沉吟片刻,对烟素说,“午后,请周府库和郑田监来一趟。”
粮草和军饷,势必还得和他二人相商。
差事一一分派下去,众人皆领命,一时间椅梧馆里贴身的几个侍女都去忙着办事。
卫瀛身旁安静下来,心绪就又开始翻腾。
忽地心口一跳,涌起一股浓稠的不祥之感。
此时此刻,储况如何?他会不会受了重伤,会不会正躲在密林里饥寒交迫,连火堆都不敢生?
卫瀛胸口仿佛压了巨石,简直喘不过气来,不由得起身推开窗,闭眼深深吸了口气。
这样胡思乱想可不行,她必须另找些事情做。
回到桌前,沉吟片刻,打算翻阅今早送来的文书,却发现案头文书寥寥无几。
“今日家臣们的文书可都送到了?”卫瀛拿起桌上文书掂了下,问外间婢女,“怎会只有三本?”
那婢女低着头,支吾了下,“回,禀殿下,就这些。”
卫瀛不作声,信手翻了翻,却发现文书不仅数量少,内容也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小事,递交文书的家臣只是魏州九司里的几个小角色。
全然不见实干官吏的文书。
“难不成督曹司、田畦司、工造司什么的,都没派人来送文书?”
婢女闻言,踟蹰了下才道,“奴婢,不清楚。”
卫瀛微微眯眼瞧着她,目露审视,“不清楚?你如何当的差?连有没有人派来都不知道?”
婢女吓得连连磕头,“奴婢该死!只是……如今想进椅梧馆,都要经亲卫盘查,到底是他们没放人进来,还是压根没人来,奴婢确实不知!”
卫瀛眉心一跳,沉吟两息,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往院中四下瞧了半晌。
前头数日她沉浸在忧思里,完全顾不得外面的事,今日才发觉各处亲卫似乎人数密了许多,一些老面孔也不见了。
“为何要盘查?亲卫们如何说的?”
婢女抖声道:“崔统领说,您受了伤,需要静养,还有…听说家臣们也是这个意思。”
“家臣们?哪个家臣?谁这样说的?”卫瀛手抓着窗棂,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相,相邦大人。”
一阵沉默,卫瀛指甲扣着窗棂上的金漆花鸟,深深扣进那纹路里去。
贺衍之,崔朔,他俩难不成私下有交集?
不,这倒不至于,想来是贺衍之派人递了话,各司的家臣迫于压力本就不敢再送文书来。
但亲卫盘查……
那夜她纵马出去,受了伤,想来把崔朔吓到了,他担忧她也算是忠心。这两年崔朔唯一一次僭越,是不想让她继续追查听松书院,但那也是为她安危着想,发心不坏,她还是不能太往恶意忖度崔朔。
何况在魏州,崔朔的一切都要仰仗她,总不会对她不利。
反正很快还得召见崔朔,到时候要试探一番,看看他的成色。
现在最紧要的威胁,是贺衍之。
卫瀛头脑飞快一转,储况前脚不知所踪,后脚就有家臣质疑他血统,如今连她和议政堂的联系也在一点点被切断。现在回头一看,这一切宛若一盘大棋,背后执棋者的身影已渐渐清晰。
她必须尽快去救储况!否则,魏州后方怕是要翻天覆地。
很快,外面侍从送来襄平大营里的作战舆图,曾傅母也来了。
曾傅母想来是被主公失踪的消息吓破了胆,她撂下侯府诸多差事,亲自挑出那些奴仆带来椅梧馆,垂首立在卫瀛身侧,脸上还带着几分惶恐,卫瀛吩咐一句,她便弯腰应一句“是”,再没有往日那些自作聪明的小心思。
卫瀛细细地检视了一番舆图,又逐一询问那些熟悉魏州边境山林的奴仆,把凤凰岭附近适合藏身的地方一一圈出。
见此事办得差不离,卫瀛命人将这些奴仆统统扣在侯府一处偏院里。
她手里捏着舆图,低声交代曾傅母:“找人看着他们,魏侯平安回到襄平之前,这些人不得离开半步,不过…也不必难为他们。”
曾傅母忙点头,“奴婢明白!”
午后,卫瀛在花厅里召见周延和田监郑英。
等了半晌,婢女却只带着周延进来。
“郑田监怎么还没到?”卫瀛问询。
婢女回道:“田监大人派人来说,田畦司有前线要务需紧急处理,这会儿腾挪不开,还请公主恕罪。”
周延在一旁垂眼听着,唇角微微一扯,似有嘲讽之色,但很快恢复如常。
但卫瀛目光却仍是捕捉到了周延这一瞬间的不寻常,瞧着他问道:“前线有什么要务急需田畦司处理?”
周延抬眼稍微一瞧,便知卫瀛已经察觉,便道,“田畦司有什么要务,臣不大清楚,只是……议政堂这边,可能差事压得紧。”
卫瀛眉梢微微一抬,“这几日,田畦司也没送文书来。”
周延笑笑,“是么,那估计也是田监忙于议政堂的事吧。”
两人目光一碰,卫瀛顷刻间就明白,田监郑英已经选边站队,现在田畦司怕是完全听命贺衍之了。
她不由眉心一拢,呼吸微微发沉。
本来派人去搜寻储况,所需粮草需得田畦司出力,但如今看来,只能用银钱采买了。
“周府库,”卫瀛撩起眼皮,正色道,“本宫打算派手下亲卫五百人,前往魏、幽交接的凤凰岭处搜寻魏侯,此行粮饷补给,需要你拨一笔款子。”
周延闻言,不由露出意外之色,心道主公失踪的消息昨日才传来襄平,今日公主就已经行动,果然是杀伐决断。
可转瞬间又面露一丝焦虑,拧眉思索着讲道,“殿下,五百人,六百余里,路上的粮草倒是好估计,但多长时间能找到主公?这个却难算,况且沿路还要避开幽军,耗时只会更长,算上一路损耗……”
叹了口气,“这笔款子,数量很大……”
卫瀛蹙眉,“怎么,难道府库司拨不出?五百人而已。”
周延无奈摇头,“钱肯定还拿的出,只是…如今主公不在,臣拨款,需经左相、相邦等一一审查批复,耗时颇长,恐延误良机……”
一听相邦二字,卫瀛立即面色一凝,落下眼帘默然思忖。
不行,派人去找储况这件事,必须瞒住议政堂,尤其是相邦贺衍之!
可如何能瞒得住?
钱就是个问题。
还有,五百人离开襄平,又怎么才能做到无声无息?
卫瀛面色暗了下去,眉宇间尽是忧虑。
周延不知她所忧何事,只以为她在为审批耗时而焦心,便道,“臣这就回去估算一番,明早把文书递上去,请相邦他们加急处理。”
卫瀛却敛目不语,手指点在下颌,一下下缓缓摩挲着。
沉默良久,卫瀛再度开口,声音却冷了些,“不,这件事,不能走明路。”
周延面皮陡然一紧,眼珠缓缓转了半圈,脑海里将议政堂上近来种种迹象前后一串,冷汗霎时间从额角冒了出来,“殿下的意思是,魏州后方……”
他猛然掐住话音,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卫瀛知他已然明白,但也不作解释,只是慢慢抬眼,对婢女道,“遣人去恩养曹署,请林均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