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桦虎侧身避开了靳言挥过来的拳头。
那拳头擦着他的耳际掠过,带起一阵劲风,快得几乎要碰到他的颧骨。
靳言的动作比他预想的更快,也更狠——看来这些年,靳言在泥淖里挣扎的时候,从没放下过这些东西。那些在善炎陪酒的日子里,那些被人灌酒、被人羞辱的夜晚,大概也教会了他一些别的什么。
但路桦虎更快。
他的手从靳言挥拳的腋下穿过去,反手扣住他的肩胛,另一只手按住他的后颈,借着身体前倾的惯性,把靳言整个人往墙上带。
这个动作他做过太多次了,闭着眼都能完成。可他忘了——他忘了自己肋骨上的伤,那是上次和丁瑄翰追车动手的时候留下来的。
“咔嚓。”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根枯枝被踩断,却从他胸腔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裂开了。断裂的骨头擦过肺叶,尖锐的疼痛从胸口炸开,瞬间蔓延到整个上半身。
他的动作僵了一瞬,那力道松懈的间隙,靳言猛地挣开了他的钳制。
靳言回过身,肘尖狠狠撞在他肋下。
路桦虎闷哼一声,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压得很低,像是不想让人听见。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弯了下去,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可他没退。
他咬着牙,撑住了,硬生生把那口涌上来的腥甜咽了回去,然后猛地直起身,用肩膀撞进靳言的怀里,把他整个人抵在墙上。
这一下他用尽了全力。疼痛像一把烧红的铁棍,从断裂的肋骨处捅进去,搅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可他顾不上那些了。
他的右手从靳言肩上滑下来,精准地扣住他的手腕,反手一拧,左手同时按住他的后颈,把他整个人按在冰冷的墙壁上。
靳言挣了两下,那力道不轻,可已经不足以挣脱了。
路桦虎的呼吸粗重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能感觉到那两根断骨在胸腔里磨,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咬着牙,把靳言的手反剪到背后,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手帕,捂在靳言口鼻上。
那手帕上有药,剂量不大,足够让一个成年人在几秒内失去意识。
靳言的身体又挣了一下,那挣扎的力道比刚才小了很多,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软了下去。他的头垂下来,整个人靠在墙上,不再动弹。
路桦虎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额头上全是汗,顺着眉骨往下淌,滴在睫毛上,模糊了视线。
抬起手,他用袖子擦了一把,那动作牵动了肋骨的伤,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看不见伤,可他知道,那两根骨头已经错位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疼痛压下去,弯腰把靳言从地上拖起来。
靳言比他高,也比他重,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他身上,沉得像一块石头。
路桦虎咬着牙,一手揽着靳言的腰,一手撑着墙,一步一步地往走廊深处走。每一步都牵动着断裂的肋骨,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他的呼吸越来越重,粗粝得像是在拉风箱,每一声都带着血。
走廊很长,五号休息室在中间的位子。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那扇门终于到了。
他腾出手,拧开门把手,推开了门。
门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甜腻的香气从里面涌出来,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气息。
路桦虎没有往里看,只是把靳言拖进去,随手扔在地毯上。
那具沉重的身体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在地毯上滚了半圈,一动不动。
他这才抬起眼,扫了一眼房间里的情形。
杜玉禾已经醒了。
她躺在床上,头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那张精致的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衣服扔了一地。
香槟色的长裙皱成一团,蜷在床边;高跟鞋东一只西一只,孤零零地躺在地毯上;还有那些贴身的衣物,散落在床尾,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暧昧的光。
她赤裸着身体,蜷缩在被子里。
那被子只盖到腰际,露出一大片光裸的肩背,在灯光下白得刺眼。
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睫毛微微颤着,喉咙里溢出细微的、压抑不住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扎进这间弥漫着甜香的房间里。
路桦虎没有多看一眼。
他的目光从那张床上移开,落在脚边昏迷的靳言身上,然后收回,转身走出房间。反手带上门,那动作很轻,可门锁落下的声音,在这条死寂的走廊里,却清晰得像一道判决。
他靠在门边的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带着血腥味,从胸腔里涌上来,一直漫到喉咙口。
他把它咽了回去,那铁锈般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涩得他皱了皱眉。
走廊里很安静,壁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把他额角的冷汗照得格外清晰。
他的呼吸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沉重,一下一下,粗粝得像是在磨砂纸。
他知道,要不了多久,杜兆宏或者杜麟熙就会带着人过来。
这场仙人跳,原本是为萧弘钧准备的。
可现在,男主角换了。换
成了杜兆宏看不上的靳言,换成了那个已经被萧弘钧碾碎了两次、却始终不肯倒下的靳言。
路桦虎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短,只是一瞬,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不是幸灾乐祸,不是冷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嘲讽的东西。
嘲讽这场精心设计的局,嘲讽那些自以为能算计萧弘钧的人,也嘲讽自己此刻站都站不稳的狼狈。
他喘了口气。
那口气吸进去,牵扯到肋骨的伤,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他抬起手,按住胸口,能感觉到那两根断骨在皮肤下面微微错位,每一次呼吸都在磨。
他需要去医院了。
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按了几下。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那副苍白的、满是冷汗的模样照得格外清楚。
电话接通了,他没有多说,只是报了自己的位置,然后挂断。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靠在那扇紧闭的门上,等着。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在寂静中回荡。
壁灯的光从他头顶洒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又长又黑,像一道沉默的、无声的碑。
他的眼睛半睁半闭,视线落在走廊尽头那扇透进微光的窗户上。
窗外的夜色很深,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是随时都会熄灭。那些灯火隔着玻璃,隔着夜色,隔着这条空荡荡的走廊,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他等着。
等着来接他的人,等着这场闹剧的结局,也等着那扇门里,那个他亲手推进去的人,醒来之后会面对什么。
肋骨断掉的地方还在疼,一抽一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下一下地凿。他靠在墙上,闭上眼,把那些声响——门缝里漏出来的、细微的、暧昧不清的动静——隔绝在意识之外。
而此刻屋子内的杜玉禾早就失去了理智。
那股甜腻的香从她被扔进这间休息室的那一刻起,就一丝一丝地往她骨头缝里钻。
她陷在冗长的迷幻之中,分不清现实和幻觉的边界。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接着一波,把她整个人都淹没了。
她看见了靳言。
看见了他们读书的时候。
那时候靳家还在,靳怀远还活着,靳言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靳家继承人。
他们光明正大地交往,在校园的角落里亲吻。
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子一样洒在他肩头。
他低头看她,那双眼睛里没有后来那些阴郁和戒备,只有少年人才有的、干干净净的温柔。
她踮起脚尖,手指攥着他衬衫的领口,他笑着低下头,鼻尖蹭过她的脸颊,温热的呼吸落在她耳畔。
那触感太真实了,真实到她几乎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清冽的气息。
她的面颊绯红,烧得像要滴血。她伸出手,想去触碰那张脸,想去确认那些温暖的、属于过去的、再也不会回来的时光。
可那画面忽然碎了。
她看见了萧弘钧。
那个父亲给她的目标,那个她费尽心机也靠近不了的男人。
他穿着黑色的西装站在她面前,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眸深邃而幽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深潭。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冷的,热的,都在底下翻涌。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落在领口,慢条斯理地解开了衬衫的第一颗扣子。
那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拆一件等待已久的礼物,又慢得像是在给她时间逃开。
她的心跳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她想退,想躲,想闭上眼睛不去看那些不该看的东西,可她的脚像是生了根,一步都挪不动。那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到她能看见他眼底的倒影,能看见他指尖擦过皮肤时留下的、若有若无的痕迹。
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那些画面像两股看不见的绳索,一左一右地拽着她,把她撕扯成两半。
一半陷在过去的温暖里,被那些早已死去的记忆裹挟着往下沉;一半被推向那个她永远够不到的男人,在冰与火之间反复煎熬。
她只觉得全身都在烧,从皮肤一直烧到骨头里,烧得她口干舌燥,烧得她什么都想不起来,只知道难受。
她像一只困在迷宫里被火炙烤的飞蛾,扑到哪里都是烫的。
一会儿陷进靳言给的春日,那温暖太软了,软得她想永远沉在里面;一会儿又掉进有萧弘钧的寒冬,那冷太烈了,烈得她浑身都在发抖,可那冷里又藏着火,烧得她无处可逃。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声响。
那声音很闷,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地毯上,隔着一层厚厚的墙壁传过来,模糊得几乎听不清。
可她还是听见了。
她分辨不出方向,那声音像是从左边来的,又像是从右边来的,像是在耳边,又像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她只是凭借着动物最本能的、最原始的直觉,朝着那声源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她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床沿上,疼得她皱了皱眉,可她顾不上。
她扶着墙,摸索着往前,脚下的地毯软得像沼泽,每一步都要陷进去,再拔出来,再陷进去。
那短短的几步路,她走了很久,久到像是走完了一整个青春。
然后她看见了。
靳言躺在那里,正看着她微笑,像是回到了他们读书的时候。
那笑容太干净了,干净得让她恍惚了一瞬,恍惚到以为那些年——那些分手的决绝,那些异国他乡的孤独,那些被父亲耳提面命的野心——都只是一场漫长的、终于醒来的噩梦。
他还是那个会在梧桐树下等她下课的人,还是那个会因为她的一个笑容而红了耳根的人,还是那个她曾经以为可以永远在一起的人。
她也跟着笑了。
那笑容从她唇角漾开,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解脱的轻松。
没有萧弘钧了。
没有那些她永远够不到的、冷得像刀锋一样的目光,没有那些她必须戴着面具才能靠近的、精打细算的算计。
只有靳言,只有她和他。
她蹲下来,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他的脸颊。
那皮肤是温热的,带着他特有的、让她安心的温度。
她的手指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滑,滑过他的眼睑,滑过他的鼻梁,最后落在他微微张开的唇上。
他还在笑,像是在等她。
她低下头,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下。
很轻,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然后她直起身,手指落在他领口,扯开了那条系得规规矩矩的领带。
那领带从她指尖滑落,无声地堆在地毯上。
她又去解他衬衫的纽扣,一颗,两颗,三颗……
她的手指在发抖,解了好几次才解开。那布料从中间敞开,露出他瘦削的、线条分明的胸膛。
她抽掉了那根皮带,金属扣环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是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又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真好。没有萧弘钧了。
这个念头从她混沌的脑海里浮上来,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自欺欺人的笃定。
她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这间休息室里的香气,不知道那些她以为是真实的画面只是药物的作用,不知道门外面还靠着一个人,不知道这场她以为的、命运终于眷顾的重逢,只是另一场精心设计的、她永远醒不来的局。
她只知道,这一刻,没有萧弘钧。只有靳言,只有她,只有那些她以为还能回来的、再也回不来的过去。
而当靳言醒来的时候,他看见了昏黄的天花板。
那光线很暗,暗得像是隔着一层薄雾,看不清纹路,也看不清边缘。
壁灯的光从床尾的方向漫过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模糊的光晕,把整个房间都浸在一种暧昧的、让人分不清昼夜的昏沉里。
他的意识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拼命地往上游,却怎么也够不到水面。脑袋里像是塞满了棉花,沉甸甸的,又轻飘飘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都抓不住。
他闻到了一阵甜甜的香味。那香味很淡,若有若无,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又像是从他记忆深处渗出来的。不是浓烈的、刺鼻的香,而是一种很柔软的、带着一丝暖意的甜。像她——像她每次从他身边经过时,留在空气里的气息。像她在那些为数不多的、靠得很近的时刻,从他鼻尖拂过的温度。
这个香味很熟悉。
就在刚刚,他在她身上闻到了。
在那间亮着壁灯的休息室里,在她闭上眼说出自己名字的那一刻,在她拒绝他之后、他低下头却始终没有落下的那个吻的边缘,他闻到了这个味道。
甜得发腻,软得让人心慌。
他感觉到一种酥麻从自己的脊椎扩散开来。
那感觉很奇怪,不疼,不痒,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骨头缝里慢慢化开,从尾椎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爬,爬到后颈,爬到头皮,爬到指尖。
他的身体变得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又变得很沉,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床上。
他分不清那是梦,还是醒,分不清那些正在涌上来的、模糊的、滚烫的画面,是记忆,还是幻觉。
他垂下眼。
然后他看见了。
她跨坐在他身上。
金色的裙摆铺散开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流淌着细碎的光泽。那些光泽从她的腰侧蜿蜒而下,顺着裙褶的纹理,一直蔓延到他看不见的地方。
她的长发从肩上垂落,发梢扫过他的胸口,痒痒的,带着那股甜得让人发昏的香。
她的脸半明半暗地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那截白如玉的脖颈,和微微仰起的、小巧的下巴。
她低着头看他。
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他这些日子见惯的疏离和回避,而是一种更柔软的、近乎脆弱的、像是在看什么珍贵东西的光。
那光太熟悉了,熟悉到他几乎要以为,那些被他弄丢的日子,还能找回来。
他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那动作快得像是一种本能,快到他根本没有思考,身体就已经动了。
他的手撑在她耳侧,指尖陷进柔软的床垫里,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烫得他指尖都在发颤。
他低下头,近到能数清她睫毛的弧度,近到能看见自己在她瞳孔里模糊的、失而复得的倒影。
“祝思珩……”
他叫她。
那三个字从他嘴里滑出来,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又重得像是一块终于落地的石头。
他等了太久,念了太久,找了太久。
从岳问筠到顾海青,从顾海青到那个永远不肯见他的祝总,从那些模糊的线索到这一个清晰的、滚烫的、可以被他握在手心里的名字。
他低头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