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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是因为他还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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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室里的光比走廊里亮得多,冷白色的,照得每一个角落都没有阴影。

那光落在她脸上,让她忍不住眯了一下眼,然后她看见了萧弘钧半靠在床头,被子盖到腰际,那只缠着纱布的脚露在外面。

纱布缠得很厚,从脚踝一直包到脚心,最外面那层已经换过了,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血色。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

那动作很慢,慢得像是用了很久才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他的眼睛在灯光下微微眯了一下,像是被那冷白色的光刺到了,又像是还没有完全从麻醉的余韵里清醒过来,然后他看见了她。

四目相对。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从她微红的眼眶,到她紧抿的唇角,到她垂在身侧、还攥着衣袖的手。

那目光很慢,慢得像是在确认什么,又慢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对方,隔着那几步的距离,隔着那扇终于关上的门,隔着这一整个晚上的沉默,和那些沉默底下,谁也说不清的、太深太重的东西。

那几步的距离太短了,短到她能看清他眼底那片还没有完全散去的疲惫,短到他能看见她衣袖上那些被她攥出来的、细细密密的褶皱。可那几步又太长了,长得像是隔着一整条她怎么都走不过去的河。

最终,还是祝思珩先开了口。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试探什么,又像是在害怕什么。

“好点了吗?”她问,顿了顿,那停顿很短,可她自己的心跳却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还疼吗?”

萧弘钧摇了摇头。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不想让她担心。

“还行。”他说。

两个字,很轻,轻得像是在敷衍,又轻得像是在说实话。还行——不是不疼,是还可以忍。他可以忍。他一直都在忍。

祝思珩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床沿微微下陷,那一点轻微的凹陷像是某种无声的默契,把她和他之间的距离又缩短了一分。

她的手放在膝上,指尖还残留着攥了一晚上衣袖的僵硬。她低下头,看着他那只缠着纱布的脚,看了很久,才开口。

“怎么伤的?”她问。那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平静得像是只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萧弘钧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唇角,看着她放在膝上、还微微蜷着的手指。

那沉默很短,可他自己的心跳,却在那一瞬间慢了一拍。

“出来找你,”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撞倒了服务员,杯子落了一地,不小心就踩上去了。”

“不小心”这三个字从他嘴里滑出来,轻飘飘的像羽毛。他省略了那些他不想让她知道的东西——那被他撞翻的托盘,那些满地的碎玻璃,那串从房间门口一直蔓延到走廊尽头的血印。他省略了那个充满情香的五号休息室,那些他以为可以自己扛着的东西。

他只是说,不小心。

祝思珩的眉头蹙了起来。

那蹙起的弧度很深,深得眉心拧成一团,怎么都松不开。

“你就不知道先把鞋子脱了处理一下吗?”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那高出来的部分不是质问,不是责备,而是一种她自己都分不清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非要弄得这么严重。”

萧弘钧看着她,看着她那副明明是在说他、却连自己眼眶都红了的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你和靳言在一起。”他说。

这几个字他说的很轻,轻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重得像是一块他搬了一整夜都搬不开的石头。

祝思珩愣了一下。

那愣怔很短,短到她还没来得及分辨那是什么感觉,就已经开口了:“所以你不放心?”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像是湖面上被风吹皱的光。

萧弘钧沉默了。

那沉默很长,长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重又沉。

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他只是沉默着,看着自己那只缠着纱布的脚,看着那些被包扎得整整齐齐的、不会再流血的伤口。

那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你有什么可不放心的呢!”她的声音忽然急了起来,急得连她自己都没察觉,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涌,“我已经是你的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她的声音在医疗室里回荡,撞在那些冷白色的墙壁上,又被弹回来,落在她和他之间那几步的距离里。

她已经是他的人了。这句话她说得那样理所当然,那样笃定,可那笃定的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颤。

萧弘钧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给自己时间犹豫,又慢得像是在给她时间躲开。

她没有躲。

他的手是凉的,指尖微凉,那凉意透过皮肤传过来,一直凉到她心里。

“你当初在手术室里答应我的,”他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到底是因为爱我,不忍心去看我去死,还是因为想让我放过靳言?”

祝思珩的身体微微僵了一瞬。

那一瞬太快了,快得连她自己都以为只是错觉。

可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缩了一下,那蜷缩太轻,轻得像是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可他感觉到了。

他什么都感觉到了。

她撇过了脸,避开他的眼睛。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不想让他看见什么,又轻得像是在躲什么。

“殊途同归。”最后,她说。

这四个字,像是一声叹息。

可那叹息又太重了,重得她的声音都在发颤。

萧弘钧握紧了她的手。

那力道不大,可她感觉到了——从指尖到手腕,从手腕到心口,像是什么东西在那里轻轻敲了一下,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收紧。

“你自己也不清楚,是不是?”他问。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一件他早就知道答案的事。

她的侧脸在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

那阴影遮住了她眼底所有的东西,遮住了那些她自己都分不清的、理还乱的、太深太重的东西。

可那眼底的光,在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微微暗了一瞬。

那一瞬太快了,快到他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看错了。

可他看见了。

他看见她垂着眼,睫毛在微微发颤,看见她抿着唇,那抿起的弧度绷得很紧,紧得像是在忍着什么,又紧得像是在守着什么。

祝思珩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让他握着手,让他看着她那副什么都说不出来的样子。

那沉默太长了,长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重又沉。

一时之间,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是最好的答案。

萧弘钧看着她,看着她那副什么都说不出来的样子,看着她那副明明就在他身边、却好像随时都会消失的样子,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短得只是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可那弯起的弧度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碎。

不是那种剧烈的、轰然的碎裂,而是很轻的、很慢的,像是一片薄冰在春日的河面上悄无声息地裂开,连声音都没有,只有那些细细密密的纹路,从中心向外蔓延,蔓延到他眼底,蔓延到他怎么都藏不住的地方。

“所以,”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轻得像是在问她一个他早就知道答案、却始终不敢面对的问题,“你让我怎么放心。”

祝思珩看着他眼底破碎的模样。

那双眼睛,那双她见过太多次的、深邃的、冷静的、运筹帷幄的眼睛,此刻像是一面被石子击中的湖,所有的平静都在那一瞬间碎成了齑粉,只剩下那些细细密密的裂纹,和她怎么也看不懂的、太深太重的东西。

她终于忍不住了。

她甩开了他的手。

那动作很快,快到连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她的手就已经从他掌心里抽了出来。

他的指尖在她手背上划过,带着微凉的触感,像是一片落叶擦过皮肤,短暂地停留了一瞬,然后滑落。

她站起来,低头盯着他。

那张脸在冷白色的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眼底还有未散的疲惫,唇角那抹碎掉的笑还没有完全收回去。

他就那么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翻涌的、快要把他和她都淹没的东西。

“虽然我把自己当做筹码,和你交换让你放过靳言,”她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可是,弘钧,你知道吗?”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那哽咽来得太突然,突然到她根本来不及掩饰。

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的、滚烫的、怎么都咽不下去的东西,堵在那里,堵得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没有眼泪。她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眼眶是热的,鼻尖是酸的,喉咙是堵的,可她就是不让那些东西落下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死死地盯着他,像是要用目光把他钉在那里,让他听她把话说完。

她喘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进去的时候带着颤抖,呼出来的时候也带着颤抖,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拼命地呼吸着,却怎么也吸不够。

“你本来是要死的你知道吗!”她的声音陡然拔高,高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那声音在医疗室里回荡,撞在那些冷白色的墙壁上,又被弹回来,落在她和他之间那几步的距离里,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你根本就活不到——活不到现在。”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那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翻涌的、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想起那些她一个人熬过来的夜晚,想起那些她不敢告诉任何人的秘密,想起那些她只能烂在肚子里的、关于他的命运。

按照原著的时间,现在已经是小说的中后期了。

靳言早就脱离了萧弘钧的打压,开始创业成功,这也就意味着萧弘钧早就死了。

或许,他根本就活不过跨年。

而现在,已经八月末了。

萧弘钧的眼睛颤抖了一下。

那颤抖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漾开一圈看不见的涟漪,又沉下去,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

他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看着那张在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看着那双因为拼命忍着眼泪而微微泛红的眼睛,看着她那副明明已经快要撑不住了、却还要站在那里把话说完的模样。

“你知道我有任务,”她继续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可那低低的嗓音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碎,“你知道我的任务是帮助靳言。”她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积蓄最后的力气,又像是在等他消化那些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的东西。“但你知道吗?如果你死了,对我的任务才是最好的!”

那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狠狠地扎在这间安静得只能听见心跳的医疗室里。

“如果你死了,对我的任务才是最好的”。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那双黑色的、读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看着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看着他放在被子上的、指节泛白的手。

祝思珩往后退了一步。

那一步退得很轻,轻得像是在怕惊动什么,又轻得像是在逃。

她的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那凉意从脚底一直窜上来,窜到膝盖,窜到腰,窜到心口,冷得她浑身都在发抖。

“可是我救了你,”她的声音开始发颤,那颤抖从喉咙里溢出来,怎么都压不住,“我把自己的未来都给了你,我许给你‘永远’。”她顿住了,那哽咽又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堵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我甚至说要嫁给宗寅。”

她的眼眶终于红了。

那红色从眼尾开始蔓延,一点一点地漫开,漫到整个眼眶,漫到鼻尖,漫到她怎么都藏不住的地方。

可她还是没有哭。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用那双红得快要滴血的、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一滴泪的眼睛,看着他。

“你现在质问我,”她的声音陡然拔高,高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高得那里面所有压了太久的东西都在这一刻涌了出来,“当初到底是因为靳言还是因为你——你不觉得,你问的太过分了吗!”

她大声说道。那声音在医疗室里回荡,撞在那些冷白色的墙壁上,撞在那张窄窄的诊疗床上,撞在他那只缠着纱布的、还隐隐作痛的脚上,然后碎成一片一片,落在她和他之间那几步怎么也走不过去的距离里。

“为了靳言——”她顿了顿,那停顿很短,可她自己的心跳却在那一瞬间停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依旧读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看着他那张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看着他那副明明什么都听见了、却什么都不说的样子。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短得只是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可那弯起的弧度里,同样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碎。

“我为了靳言,我就应该不管你死活才对!”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平静的。

那平静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暴风雨过后的海面,所有的浪潮都沉到了底下,只剩下这一片死寂的、什么都没有的平静。

她转过身,走了出去。

她没有回头。

医疗室的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是什么东西碎了,又轻得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落了下去。

她走在回廊里,脚步很快,快到她的影子都追不上她。

那些灯笼一盏一盏地从她身边掠过,昏黄的光落在她脸上,又很快被抛在身后。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鼻尖还是酸的,喉咙还是堵的,可她没有哭。她只是走着,一直走,一直走,走到那些光都照不到她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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