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死了，所有人按照你写好的剧本去演一场戏，演完了我们还得感谢你的仁慈和义气。”洛兰难得语义显得尖锐而讽刺：“但你问过我想不想演吗？”

艾伦低下头去，被链子扯着的手搁在膝盖上，头发垂下来挡住半张脸。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很轻：“王太后死了，佩蒂特家族不会善罢甘休。塞西莉亚那个人……她不蠢。佩蒂特家这一代没什么出息的小辈，唯一一个塞西莉亚，王太后死后贵族们都会观望，她很难嫁到有助力的人家。就算她本身想要撑起家族，没有王太后带来的各种隐形特权，她连在王廷行走都很难。佩蒂特家已经没有退路了，这件事他们会咬着不放，一直咬到过往给个说法为止。”

“长兄给不出说法，我知道他不会下手杀我的，虽然长兄自己不承认，但他在当年的事情上也有偏执——那怎么办？”

他抬起头来看洛兰：“你把我藏在这儿，等于是把自己也搭进来了。洛兰，你没发现如果我不死，国王又要给出一个令人信服的结果，你会是一个很好的替罪羊吗？动机、计划他们都会替你准备好，比你自己知道的都详细。”

“而无论如何我都活不了多久了，你这样做只是白白再搭上你自己……你是我想托付一切身后事的人，我再留下的信里希望过往能准许你一直住在行宫里，如果可以我的墓也会选在那里，跟玛利亚和黛丝为伴，让你以办事不利赎罪的名义远离王廷的一切。长兄会每年拨去一笔钱，而你也不用枯守在那里，你自由了，每年来看看我们就好。”

艾伦像是陷入了某种梦境般的畅想之中，语气平静又轻柔：“我还希望你能帮忙照料莱斯特，他年纪小又孩子气，就算你们因为我不愿意多练习，至少每年扫墓的时候可以确认彼此的安危……我并不想奢求什么，我之后，大家都能得到平静就好了。”

不大的屋子里一时间陷入寂静。

“说完了？”洛兰问。

艾伦：“……”

洛兰又递过去勺子：“张嘴。”

艾伦气笑了：“你到底听没听懂我说的话？你把我关在这儿，事情只会越拖越麻烦。你以为这间屋子能藏多久？你总要外出，七区的人不认识你，但洛兰骑士这张脸，总会随着通缉令传得到处都是！到时候你跟莱斯特都别想摆脱干系！”

“吃粥，”洛兰还是那句话，勺子在碗沿上轻轻刮了一下。

艾伦有些压抑不住的烦躁：“你能不能别——”

洛兰直接端起整个碗，自己喝了一口。

艾伦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洛兰已经倾身过来，一只手扣住他的后颈，嘴唇压了下来。

粥是温的，从洛兰嘴里渡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点米香和碎肉的咸味，艾伦下意识想躲，后颈那只手却扣得很紧，指节卡在他颈侧的筋络上，不疼，但挣不开。

他抬手去推洛兰的肩膀，链子在床脚上哗啦响了一声，手腕被扯住了使不上力，整个人被按在床头，被子滑到腰际，后背抵着粗粝的墙面。

洛兰没有闭眼，那双湖水绿的眼瞳在极近的距离上看着他，里面没什么情绪，只是定定地落在他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粥渡完了，洛兰退开半寸，嘴唇还带着一点湿意，声音低低地说：“咽下去。”

艾伦喉结动了一下，还是咽了。

他喘了一口气，胸口起伏得有些乱，耳根连着脖颈泛了一层薄红，忍不住呛咳了几声，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洛兰已经退回去坐好了，又舀了一勺粥，跟没事人似的送到他的嘴边。

“你疯了。”艾伦说，声音有点哑。

“其实我很早就疯了……你才知道？”洛兰说，“下一口你自己吃，还是我来？”

艾伦瞪着他，琉璃色的眼睛在灯下亮得有些凶，但他手腕被链子拴着，人又虚弱没什么力气，而他唯一仅剩能作为武器的表情和言语，已经宣告毫无用处了。

洛兰举着勺子等着，不着急也不松口。

过了好一会儿，艾伦把脸别过去，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我自己吃。”

洛兰把碗递过去：“你要是故意洒了，以后都不会让你自己吃饭了。”

艾伦接过来，手指还有点抖，勺子碰在碗沿上叮当响了一声。

他舀了一勺塞进嘴里，几乎没有嚼就咽了，又舀一勺，这回稳当多了。

洛兰坐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也没走开。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勺子碰碗的轻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贫民窟荒凉的虫鸣鸟叫声。

艾伦吃完一碗粥，又恢复成了最开始面朝墙壁的样子。

在洛兰起身去把碗勺收拾了时，忽然听见艾伦的声音：

“你拖不了多久的，王廷和我的身体，都不会让你拖多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