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藤宫被封了。

塞西莉亚站在宫门外，看着两名王室卫队的骑士把黑色的幕布盖到那两扇她进出了无数次的雕花铜门上，黑色的丝绸布料在暮色里泛着暗红的光。

她的衣物细软被仆役们匆匆装箱送了出来，堆在宫门外的石阶上，几只箱笼的锁扣都没扣好，露出里面衣料的边角。

她没说什么，让跟来的佩蒂特家仆从把箱子搬上车，自己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门，转身走了。

王太后一死，紫藤宫自然要封锁，她这个王太后的侄女，也没有再留在王廷里的理由。

何况佩蒂特家族现在也确实需要她——比任何时候都需要。

马车驶入佩蒂特家在王都的宅邸时，天已经黑透了，但宅子里灯火通明，从大门口到主楼，一路的窗户全亮着，只有仆役住的偏楼是暗的。

主人们都没睡，仆人们也只好熬着。

塞西莉亚一下车就看见门厅里坐着七八个人，有她认得的堂叔、表姑，也有只在年节聚会上打过照面的远房姻亲。会客室的门半开着，里面人影绰绰，低低的说话声混着叹气声一阵一阵往外飘。

她走进会客室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像溺水的人看见漂过来的木板。

“塞西莉亚，你回来了——王太后的事到底怎么说？”“国王那边有没有松口？通缉令还下不下了？”“我们家往后可怎么办啊，你堂叔的公职会不会受影响……”“塞西莉亚，你向来是最像王太后的，你给句准话——”

她强撑着两天没睡的身体应付着这些人。

她其实已经不太记得自己上一次合眼是什么时候了，从沙龙那晚到现在，她只在马车里眯过一小会儿，脑子里一直在转：

薇薇安带来的那具尸体和钥匙把局势搅成了一锅粥，国王最后那一眼到底是给薇薇安的还是给她塞西莉亚的，艾伦到底躲去了哪里，是不是干脆就是国王把他藏起来的……

她累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但还是坐下来，一个一个地安抚他们：

通缉令的事还在等国王示下，大家先不要慌；公职的事国王没有明说，但佩蒂特家在这次的的事情里肯定需要被安抚，不必过于忧心；王太后的治丧流程礼官已经在拟了，大家该出的力还是要出。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平稳，措辞得体，每答完一个人的问题就端起茶杯抿一口，其实杯子里早没水了，她只是借这个动作压一压火气。

没有人顾念此时佩蒂特家族和眼前这位未出嫁的年轻小姐才是最难过最受影响的人。王太后是塞西莉亚的亲姑母，也是她在王廷里最大的靠山，如今靠山倒了，她一个未出嫁的小姐说话的分量都得大打折扣。

但这些围着她的人不管这些，他们只想知道自己会不会被牵连，只想要一句“没事的”来安心，只想再从她这里得到哪怕是虚幻的慰藉。

塞西莉亚应付到第三轮的时候，太阳穴已经跳得她有些眼前发花了。

她趁着一位表姑絮叨自家儿子婚事的间隙，侧头问旁边侍立的仆从：“伯爵和伯爵夫人呢？”

仆从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伯爵阁下和夫人悲伤过度，早早地递了话去休息了。”

塞西莉亚端茶杯的手当即停了一下。

饶是知道他们靠不住，此时她也不免怒从中来。

悲伤过度？她那个堂叔和堂婶，平日里的尊荣哪一样不是靠着王太后的名头，如今王太后尸骨未寒，他们倒先“悲伤过度”去睡了，把一屋子惶恐不安的亲戚丢给她一个两天没合眼的侄女来应付。

她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力道比平时重了些，瓷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会客室里静了一瞬，围着她的人面面相觑。

恰好此时又有仆从快步过来，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塞西莉亚小姐，老伯爵阁下抵达了，正在书房里，请您过去说话。”

祖父终于到了？塞西莉亚少有的面露惊喜。

她祖父，佩蒂特老伯爵，是家族里最德高望重的人，早年也是王廷里说得上话的人物，后来年纪大了才退到领地上养老。虽然已经将爵位传给了儿子，但在家族内依然享有一句“老伯爵”的尊称。

王太后出事之后她第一时间就派人送了信去领地，算算日子，祖父肯定是接到信就动身了，一路快马赶来的。

她站起来，对会客室里的人说了句“失陪”，也不管他们什么反应，快步跟着仆从出了门。

身后有人喊“塞西莉亚你还没说我儿子婚事怎么办呢！”，她权当没听见。

终于能够离开此地，她走得比平时快了许多，走廊里的风灌进领口，把两天没睡的倦意吹散了些。

书房里比会客室亮堂得多。

佩蒂特老伯爵站在书桌前面，正低头翻看桌上摊着的几份文书。

他六十来岁，头发全白了，但腰背还挺得直，穿一身深灰的旅行外套，显然是一路赶路没来得及换衣裳。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看见塞西莉亚站在门口，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朝她点了点头：“来了。坐。”

塞西莉亚行了个礼，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老伯爵把文书合上，也坐了下来，开门见山：

“我已经让仆人去把那对无能的夫妻喊起来了。”

他指的是塞西莉亚的堂叔和堂婶，现任的佩蒂特伯爵和伯爵夫人。

“出事到现在辛苦你了。这些琐碎的事情就扔给他们做吧——继承了爵位还不想承担责任，哪有这么好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