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德斯提收回视线,伊登还带着人跟在后面。
德斯提去找木柴烧火的时候四处看了看,只找到几朵香蕈,灰扑扑的伞帽盖在细嫩的菌茎下面,看了半天,德斯提勉强确定它们是属于能吃的那一类。
香蕈毒死的冒险者在“冒险者死法排行”里的位置还挺靠前的,常见程度和“干粮没带够被饿死”的死法不相上下。
不过在排行榜里最让德斯提影响深刻的是“让我看看这是什么”和“我就不信了”两种死法。
“只要冒险者在旅途中保持两种念头的其中一个,就离死亡不远了。”这是排行榜上告诫冒险者的话。
德斯提把拴着马的绳子拉长,让它的活动范围变大,方便吃草,又在先前冒险者留下的火堆灰烬上方重新生火。
夜里的气温比白天低,德斯提找出条毯子给坐着发呆的熏真披上,“怎么不看书了?”
熏真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他一眼:“没书看了。”
“再撑几天,会路过一个大城市,人多,书也多。”
“还有多久到道崎尔城。”熏真闻着木柴有些潮湿烧起的烟雾,皱了皱鼻子。
德斯提没回答,把木柴摆好,“我找弥斯给你几本书,他的书多。”
“……”熏真感觉德斯提怪怪的,却又说不出来哪里怪,他对熏真依旧关怀备至,依旧有耐心,可话却少了很多。
熏真原本话就不多,大多数时候只有向德斯提询问时才会开口,德斯提减少说话频次后,两人彻底陷入了一场无话可说的氛围里。
晚饭是烤香蕈配上炖肉,大块的炖肉在锅里上下浮动,德斯提往里面加了些香料,空气中顿时多了些刺鼻的气味,刚闻着香味跑回来的弥斯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熏真在德斯提期待的眼神中吃下一块炖肉,点头“唔唔”地给德斯提回应。
锅里的雾气随着翻滚的炖肉不断上升,几乎要遮住对面精灵的模样。
德斯提坐在原地,熏真不排斥这种刺鼻的香料,这本身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可是,熏真不会喜欢吃这种东西的。
德斯提很快又想到,熏真压根不会吃人类的食物。
失去记忆,口味也会跟着改变吗,性格也会如此不同吗?
从前讨厌的东西,如今也能尝试接受吗?
“我不吃人类的食物。”熏真看了一眼德斯提特意装好的饭菜,没动一下。
德斯提“哦”了一声,没拿回来,自己端着碗吃剩下的菜。
熏真每次从外面带回来的菜量都很大,似乎从没考虑过一个还没进入发育期的孩子是否能吃下,又是否能消化得了。
德斯提只吃了一点就放下,菜量虽大,但菜色单一。炖肉、蔬菜汤、面包或者烤饼干,偶尔再会有几样新鲜水果。
“吃好了?”熏真看了眼没怎么动过的菜,作势要收起来。
“明天、明天能买些生的菜和肉回来吗?”德斯提宁愿自己做饭,也不想再吃这些一成不变的食物了。
熏真看了他一眼,像是没有听清,“买什么?”
尽管熏真告诉了他名字,并说“你可以向我提一些要求”之类的话,可德斯提还是有些害怕熏真。
他不知道熏真为什么会突然向他表达友好,想要以此获得什么东西,但没关系,反正他什么也没有了。
能在熏真的准许下过得好一些,活得长一些,都是赚到了。
被熏真带出来的早几天里,德斯提还幻想过父亲会带人来救他,再不济,姐姐也会想办法救人的。
可是他等到了现在,没有一个人来找他。
每到深夜时,德斯提会怨恨他们,竟然没有一个人无法离开自己,竟然没有一个人找到熏真要跟她决一死战,也要把自己救出去。
可当他醒过来时,就会看到给他准备饭菜的熏真,他不能向她表达出厌恶、憎恨的情绪,他的生命系于这个不喜欢说话的精灵身上。
熏真给德斯提准备了新鲜的生肉和蔬菜,除此之外没再有其他的东西。
德斯提看着那堆东西,不知道怎么弄,“熏真,还有做饭的东西呢?”他叫她的名字还是有些生硬。
“什么做饭的东西?”熏真还以为他要这些生肉是要直接吃。某些种族是有这种吃法,为了品尝天然的味道,他们都是这么说的。
“就是锅之类的,还有调味的香料。”
“好麻烦。”熏真想说这还不如让她重新出去买之前吃的饭菜,又想到自己答应了什么,无可奈何道:“你列个单子,我去买。”
德斯提把自己能想到的都写了下来,不会写的就画了图跟熏真说,熏真看了两眼看不懂,拿过笔帮他写:“你说,我写。”
这是德斯提第一次看见熏真的字,和德斯提没学几年、尚且歪歪扭扭一团乱麻的字形不同。
熏真的字更锋利,最后一笔会习惯性拉长,等待德斯提说出下一样东西时笔触顿在后面,留下黑点顺带隔开写在一排的词句。
等待熏真外出采买的间隙,德斯提把菜都清洗了一遍,再想了下自己能做成什么。
但这些思考其实没有用,因为德斯提压根不会做菜,他能做的无非是把肉和菜分别切好,再丢进锅里煮熟,最后加点调味的香料。
至于他为什么还要跟熏真说买菜回来自己煮——
一方面是熏真买的饭菜太过单一,德斯提真的要吃吐了,另一方面……德斯提想跟熏真证明他是个有用的人。
一个总是在花钱、没有自理能力,连吃饭都需要别人帮忙的小孩,和一个能自己做饭、完全不需要照顾的小孩,每一个神志清醒的人自然都会选择后者。
德斯提担心会被熏真厌弃,所以他试着向熏真展示一些能被称之为优点的行为,比如勤劳、省事、听话、爱干净,再比如省钱、乖巧、脾气好。
他想用这些行为告诉熏真,看,我很好养活哦,拜托不要这么快抛下我。
熏真找的房子之前应该是有人居住的,只是后面荒废了,用于做饭的台子上都是蜘蛛网和灰尘。
德斯提把被丢弃的破布沾了水,踩着板凳将台子擦干净,又把熏真带回来的香料和洗好的菜摆放在一边,俨然一副大厨风范。
尽管德斯提想要成为一个不麻烦熏真的人,但德斯提作为名副其实的小孩,有必须麻烦熏真的事——德斯提把锅放到灶台上才发现,没有火。
有一就有二,这次找熏真帮忙就容易开口多了,德斯提跑到熏真待着的树下,大声叫她,“可以帮我个忙吗?”
熏真的声音从树上传下来,“我小时候没有你这么……算了,你想让我干什么?”
德斯提双手搭在胸前,拜托道:“可以帮我生个火嘛,我要做饭。”
熏真从树上下来,让德斯提带她到需要生火的地方。
转瞬间,火焰在木柴上跳跃燃烧,熏真用清洁魔法把手上脏污清理,“好了。”
德斯提叫住起身要走的熏真,“魔法、可以教我吗?”
熏真看了德斯提一眼,认真道:“你没有成为魔法使的天赋。”
熏真的语气不带轻蔑,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可这比故意羞辱还让人尴尬。
德斯提脸上的表情僵住,被如此直接地否定,一个成年人都受不了,更何况是一个小孩。
生理反应比情绪接收更快,泪水先一步湿润了德斯提的眼眶。他瞪大双眼,试图不让熏真觉得他既没用又脆弱。
熏真张了张嘴,叹口气,“我教你一个简单的。”
她把堆在一起的木柴抽出几根,绕了一圈摆出太阳的形状,再把剩下的木头把“太阳”围起来。
“你在干什么?”德斯提带着鼻音,有些好奇地问。
“你以后想生火取暖的话,就像我一样,组成一个这样的图案。太阳代表火焰,把火焰围起来的话,会更加温暖。然后你就可以——”熏真停下手上动作,看了德斯提一眼,眼里的泪已经被他擦干净了。
“——念魔咒!”德斯提抢答道。
“……对,大声念出魔咒。”
“那咒语是什么?”
“熏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