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玉昨夜睡得晚,今日起的也晚,趁她洗漱的时间,澹宁独自去厨房取早膳。
上楼时却与来寻沉玉的闻渊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的瞬间,澹宁死死扣住托盘底部,几乎要将漆木掐出印痕来,滔天的恨意几乎要将理智吞没。
就是这张脸,就是这个人,
亲手将她,沉玉,还有师傅推上绝路。
她想杀了他,想将他的头砍下来,埋在师傅的墓前,让他日日夜夜的向师傅忏悔。
但她不能,她答应过沉玉,大局未定之前,不能暴露。
澹宁强行将杀意一寸寸压回心底,垂下眼帘,敛去所有锋芒,
侧身让到一旁,低眉顺眼地福了一礼,“公子先行。”
“你便是伺候楼主的丫鬟?”闻渊在她身侧停住脚步,扫过她低垂的头顶,开口问道。
澹宁怯生生回道,“是。”
“一道走吧,我正好要去找她。”
澹宁福了一礼,落后他半步跟着,盯着他后颈那道熟悉的疤痕,
这个角度,这个距离,只需要一只梅花镖,她就能取走他的狗命,指节在托盘下捏的咯吱作响。
“你伺候她多久了?”闻渊状似闲聊般问道。
“回公子,奴婢伺候沉玉姑娘半年多了。”
“沉玉?你们唤她沉玉?”
“是。”澹宁低声回道
“听闻你是因她受伤才找的丫鬟,可知她是因何受伤的?”
澹宁摇了摇头,“奴婢不甚清楚。东家买了奴婢,只让奴婢好生照顾姑娘,旁的……奴婢也不敢多问。”
闻渊颔首,没再追问,两人拐过长廊。
他忽然停下脚步,示意澹宁走在前头,“你家主子许是还没睡醒,我一个男子不便进去。”
澹宁端着餐食,垂首走在前头,将怯懦小丫头的角色演绎到极致。
闻渊目光却落在她的背影上,微微眯了眯眼。
易容可以改变样貌,改变声音,却改变不了身形。
“阿宁。”他忽然毫无征兆开口。
澹宁脚步一顿,回头应了声,“公子怎知奴婢名唤阿凝?”
闻渊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笑了笑,“我家中有一幼妹,顽劣不堪。我见你的身形,倒是与她颇为相似。”
他信步走到澹宁面前,“你说巧不巧……她也叫阿宁。”
话音刚落,他骤然出手,五指成爪,直取澹宁咽喉,又快又狠,毫无预兆。
澹宁瞳孔紧缩,却在霎时间硬生生压住身体本能的反应,任由闻渊掐住自己脖子。
手中托盘应声落地,碗碟碎裂,粥水溅了一地。
脖子上的手不断在收紧,呼吸一点点被掠夺,喉骨被压的生疼,她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睁大眼睛看眼前这张她日日夜夜都想撕碎的脸,在心里无声地冷笑,
杀了我啊,闻渊!
你若今日杀不了我,来日,我必亲自取你狗命。
闻渊勾着唇,掌下不断用力,欣赏着眼前濒死的表情,都这样翻白眼了,还不肯出手么?
动手啊!
只要眼前的人出手,凭他多年的了解,只需一招,便能确认她的身份。
身后房门砰的一声被推开。
沉玉头发还有些凌乱,显然是被门外动静惊到,未来得及梳洗。
澹宁被掐着脖子,满脸惊恐之色,瑟瑟发抖却不敢挣扎,“奴婢……不知做错了什么……”
沉玉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厉喝一声,“闻渊,你想干什么?”
一掌直劈闻渊面门,逼得他不得不松开澹宁的脖子,后退欲挡,沉玉却不给他机会。
掌风凌厉,步步紧逼,一招接着一招,毫不留情。
两人在走廊上交起手来,沉玉怒意难消,
闻渊的招式,她分明从未见过,可每一次他出招,她的身体都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默契般的熟悉感,让她心中一阵发寒。
闻渊却疑虑渐散,是她!
这身手,这打法,这发起火来不管不顾的架势,不会有错。
十几个来回后,沉玉抓住闻渊的破绽,一脚踹在他胸口,将他踢翻在地。
她将澹宁拉至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闻渊,眼神冰冷,
“你疑心病重,我懒得与你计较。但你有什么手段冲我来,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婢女出手,不觉得羞愧么?”
闻渊仰躺在地上,捂着胸口咳了两声,嘴角竟还挂上一丝笑意。
十年了………有十年不曾这样被她打过了。
真是令人怀念啊!
他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朝澹宁拱了拱手,态度诚恳得无可挑剔,
“方才是我不对,冒犯了姑娘,我给阿凝姑娘赔罪。”
澹宁躲在沉玉身后,肩膀微微发抖,像是被吓狠了,连抬头看闻渊一眼都不敢。
这幅柔弱不堪的模样,闻渊眼底闪过一丝不屑,
看来,确实是他想多了。
那人仗着自己武力高强,又仗着沉玉的宠爱,从来都是眼高于顶,不屑于与他动手的模样,
怎可能做出这幅胆小如鼠,摇尾乞怜的姿态。
眼前这个婢女,除了身形,与她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倒是沉玉,还是如此护犊子,他望着沉玉怒气未消的脸,心中竟生出几分病态的满足来,他喜欢她这幅模样。
“是我多心了。”他再次向沉玉道歉,“我向你保证,这是最后一次,往后不会再试探你的人。”
沉玉挡在澹宁面前,没有接话,冷冷地看着他。
她终于明白自己这股没来由的厌恶从何而来了,她和澹宁都是直来直去的人,喜怒哀乐尽数写于脸上。
而这个人,披着一副温煦和善的外皮,内里却阴狠多疑,笑里藏刀。
方才若她再晚一点,毫不怀疑,他会掐死澹宁。
沉玉压下心头的恶心,冷声道,“没有下次。”
便拉着澹宁转身回了房,砰的一声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