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靖川向来觉得林妹妹这里的陈设精巧，往日无人，他自个便也贪看。偏这会乌云遮掩，方才明月金星皆不见，一汪汪湿霉一样的东西钻进来，铺在桌上，叫那盘柿子都不敢脆甜。

黛玉黛玉叫紫鹃将果子端走分吃，至到人都走了，自个才朝后一仰，溢出一道长叹。

旨意下了，宝玉哭过，眼圈肿成核桃果也抵不过皇命。府里的老太太，二奶奶轮番着劝，好说歹说，又因着黛玉总算不是日夜尽在宫廷，才叫他将镇日的泪眼收了。

可巧今日湘云来做客，史家那边晓得林姑娘的机遇，因着她们姊妹常在一处，便也额外备了礼物。

湘云往日里跟黛玉闹过些别扭，可这会一想得往后不是次次都见，心中反不好受。平日她好跟黛玉争个在宝玉跟前的亲疏，可若是放到外面，黛玉叫人欺负了，湘云却也是不甘心的。

“得啦，我话都在这。你去那宫里也收收性，自个伶牙俐齿的，换到那天外有天的地方，可没人如我们似的跟你服软了。”

她原是好心，不期然却勾动宝玉心中悲痛。这会一听得还需得他林妹妹收敛性情，更觉是天地滋养的灵植堕入宝瓶。从此一枝一叶都不由得自家做主。

大伙是预备趁着林姑娘还在尽情热闹，他却是触景生情，想着往后这般热闹，却要少了他林妹妹了。

泪滴子一颗颗往下砸，任是什么剖白，这会都说不出口。袭人眼见他这般，只当他又发了痴性。略劝和一两句，谁知反更惹得宝玉放声大哭。

到头来，又是老太太那边使人来劝。人散去，热闹消，这会再看，竟是月亮也吵闹。

许靖川听黛玉说着，不知怎的，他却竟体悟到这贾二爷的伤怀。假若是他处在荣国府中，想来今日此时，也该是一样的心思。假若林妹妹说一句不想进宫，他便是舍下一层皮，也要将那旨意拦了。而如今晓得那吵嚷的前后原委，许靖川虽说着自己在六公主那边得知的安置，却依旧觉得仿佛他自己的高兴也是惹人嫌。

“我自个心里也揣着些惧怕，到底是去个不认得的地界，虽说有你和易姐姐在，可毕竟到处都是生人面……”黛玉道手指一圈圈描着杯沿，山川湖泊与松柏都在这一指之间：“却多谢你留心打探，既知道那边是个什么光景，我这边的不安竟也削减不少。”

不论摩挲多久，那瓷都是个冷圈。黛玉心想她该是恐惧，可心中又陡然生出另一番说不出的念想——父亲身涉进这个险坑，她在外祖母这边却有一份安稳和乐。可若是再生出如上回一般的险事，她不是依旧只能倚靠程九从中探查，亦或者张眼望天？

不如一同去……

黛玉心中想着，手指展开又蜷起。她固然不愿离了外祖母与姊妹们，可若是能与父亲同道，却仿佛比独自安稳更叫她安心。既然安心，却也算得好事一件。

“程九……”黛玉心中宽慰自己千百次，这会却直想听程九说一声，任凭什么都好，仿佛记得往后程九也在一样的宫墙下，方才的恐惧便算不得数一样。

“程九，若是你在我这般处境，你要怎样？”

“我不知道。”许靖川静静望着，乌云垂落，更在黛玉的面上一道遮盖。他胸中白茫茫飘出一层雾色，只须臾间，心里的话便脱口而出。

“林妹妹，若我是你，我真不知道要怎样好。可我不是你，却知道我自己想要怎样。”刹那间，他的眉眼仿佛是变化了。黛玉头一次见程九这般，脸扬起，那遮盖的影纱掀到后头，人端坐在其间，叫许靖川想起母后宫中的那个小小佛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