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黛玉不是个遥远的，高高在上的菩萨。她垂下眼睛，什么都容得下。

“林妹妹，你若愿意进宫去，我不能担保你事事开心，却绝不会叫人欺辱了你去。你若受了委屈，我一定千倍地替你索回来。”许靖川这时说话又缓又硬，厚厚的水潭破冰，底下依旧万尺。可他这一回并不遮掩，一字一顿道：“你若不想，我也有法子。便是这前一段日子暂且忍耐，但必然在今岁叫你再出宫来。”

“程九，你千万不要想什么傻事！”黛玉心中一惊，却晓得程九那个父皇哪里是有个好性，今次驳了他的面子，后面还不知要生多少麻烦事。可她又晓得程九的性情，但凡说得出，便指定做得到。

“我不是做傻事，林妹妹，我自有我的妙招，必定不会把自己牵扯进去。”许靖川这时做保，落在黛玉眼中反更不是滋味。他不知将这两件事放在心底咀嚼多久，耗费的心力只多不少。

许靖川直见得黛玉云纱遮面。却不知他自个现今整个端在晕黑之间。黛玉仰着脸，直看得程九自己别过头，才轻声道：“程九，我们现下不说我，只说你——我进到宫里，你高不高兴。”

“你进宫来，我不高兴。但我离得你近些，我很欢喜。”许靖川这时却忽得不愿隐藏一丝半点，宁愿叫林妹妹晓得他是个何等样子的人，也不愿说什么虚伪的假话来讨巧。只将脸又扭转回来，冲着黛玉，强拧着要做出个笑模样，可眉毛往下搭着，嘴角往下撇着，看去——看去竟像极了那一日的程妃。

“林妹妹，我向来身边没几个实心亲近的人。便是有几人伴着我长大，可我也深怕他们受了我的拖累。”许靖川说罢潘德周等，想起靖琮，却果真是悲从中来：“又说和我一并长大的兄弟，我总以为只要我诚心相待，那些麻烦事便烧不得我们的身——可我又是痴心想错，任凭我多做什么，别人都只当由我外家一事，便拿捏住我的死门。”

他一气说来，脸却越抬越高。看到墙上那副挂画，只见月亮已勾到竹梢。

心陡然便静了。

“但你不会，林妹妹，我们认识这样久。我只怕自己说错话叫你伤心，却从没觉得，你会因为我犯错再不见我。”许靖川说到此，只将黛玉的手握在手中：“所以你若真不愿进宫，我也真愿意想法子帮你出来。

“你这呆子，今日本就是一层伤怀。这会又非得说这些话，声声叫我难受。方才还说呢，我离得你近，你是顶欢喜的。”黛玉咬住牙齿，再看程九，却在朦胧中捧出一泼面容。黛玉且腾出一只手将泪滴子擦去，又强笑道：“你跟我说这许多，没准我扭脸也溜了？”

“既然没准，那就是不准了。”许靖川的喉头滚动，不知不觉，竟渐渐笑了：“你若不快活，我的快活就是恶毒。既然我恶毒，那你也千万不要纵着我快活。”

“你倒是不藏着。”

“是你不叫我怕的，我再遮遮掩掩，岂不是存心气你么。”

“你是哪边都有话说，自己龇牙咧嘴一大通，也不知道听我说说。”黛玉浸在这番话里，却竟是耳朵烫热。她刻意刮了许靖川一眼，扭过脸去，又道：“你诚心告诉我，我真离得你近些，你是欢喜的？”

“是。”许靖川不明所以，却仍是老实点头。他巴巴向前望着，想知道他林妹妹心下作何念想。假若真不愿进宫，他那法子还得先与林妹妹串通过。

可等来等去，只见黛玉又扭过脸来，满是笑容。

“好，既是真欢喜，那我进宫去一遭，便也算得第二件好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