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望禾这两日与阿欢分头行动,陆续走访了不少暮影渡百姓,大家普遍对守空主持抱有敬仰之心。
最早可以追溯到十七年前,有老一辈的人家说当时就有一个和蔼的年轻僧人游走在边关,为迷茫苦难中的人们讲经解惑,并且坚称那人正是守空。
后来才选择在暮影渡落脚,日益积累民众对他的信赖与尊敬。
直至三年前暮影渡暴乱,他大开院门广纳了不少需要帮助的难民,彻底奠定了他在暮影渡人民心中的形象。
于是一直以来,空渡禅院内香火不断,周围也有孤痞们走投无路到禅院寻求帮助,守空主持从来没有拒绝过任何人的乞求。
也正是因为有他在这边关,远在皇城里的天子才准允第一所福田院试点开设在暮影渡。
可以说,如果没有他,天子便不会知晓这千里之外的苦难状况。
于是提到守空住持时,每个人脸上浮现着充满希冀的神色。
更有甚者,称呼他为暮影渡的活菩萨。
不论平民百姓还是流民孤痞,皆认为有了他,暮影渡才真的有了希望。
苏望禾将这些见闻分享给阿欢,两人交换两日内的收获。
两人坐在屋内,苏望禾看出来阿欢有些心不在焉。
“你怎么了?”苏望禾在阿欢眼前晃了晃手,关切道。
“啊嗯,没什么。”阿欢如梦初醒般,苏望禾更加确定她一定有事情没说。
她双手抱在胸前,故意审视道:“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脸上就跟写了‘我有事情没想明白’这几个字似的。”
阿欢放下一直在手掌里摩挲的水杯,皱了皱眉头:“我就说人和人之间不能走太近了,现在你太了解我,这很危险……”
“得了吧,别人说这话我信,你说这个我一个字都不信。”苏望禾嘴角仍是不自觉地上扬了,“快说,这两天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我这边,主要是去探寻的关于古越的一切。”钱来欢总算是说起了正题,“传闻古越主要做民生生意,于是我去暮影渡内所有运输蔬菜粮食的地方打听过了。”
“问出了什么?”
“得到的答案如出一辙,全都否认和古家有关。”
这第一个结论已经有了落差,看来还是不能完全轻信这位忽然出现的古越少爷。
“并且百姓们提到古家,可都没什么好脸色。”阿欢继续道,苏望禾倒是对这点并不意外,“都说他们是发死人财的,当初发迹本就是仗着其在边关的势力,在边关最水深火热的阶段,垄断了市场。”
“这些人多少带有对古家权势的忌惮与恨嫉,可是我查到了一件事情,这件事情完全是古越做的孽。”阿欢越说越有愤恨的神情浮现。
“什么事情?”
阿欢长长地叹了口气,手里不知何时又拿出了荷娘赠给她的那枚平安符。
“你应当也清楚,荷娘似乎一直以来,都对古越存有非常大的怨恨,你可知道,这是为什么?”
苏望禾不解,一时间无法将荷娘与古越作孽联系在一起。
阿欢没等她回答,自顾自地往下说:“这两日的走访,我找到了荷娘的家……”
*
苏望禾看着眼前的中年男子,已经瘦如枯槁,俨然仅有一口气吊着命。
阿欢将专门购入的补品放在床边,而做这一切的动静竟不能让床上的男子醒来,他沉重的呼吸声像是把他整个人都压垮了,压得再也不能从这张床上下来,也对周围的声音不敏感。
带她们二人来此的邻居张大娘不住地叹惋:“真是造孽哦!年纪轻轻的,本来身强力壮的何诚就瘫在这张床上了!三年了!”
“都是因为那个挨千刀的古家三少爷!”张大娘一个劲儿地谩骂,“何诚以前是他的贴身仆役,那么多年都在他身边,即便只是雇主,人也应该有点良心吧!也不知道是犯了什么错,要把何诚打成这个样子扔出古家!”
苏望禾隐隐痛心,原来这就是荷娘一直以来对古越敌意大的原因。
她出身贫寒,爹娘早亡后甚至没有钱为其安葬,于是她把自己卖给了平民何家。
何诚从小老实寡言,媒人替着说媒几次,对方姑娘愣是看不上他,一来二去年纪越来越大,最后出钱买回荷娘做的媳妇。
何诚虽不懂什么风花雪月,但好在也没有亏待过荷娘,两人相敬如宾过日子,也还算凑合。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荷娘的肚子一直没有动静,周围人对此常常颇有微词,可是何诚生平唯一一次在人前发火,正是因为此事,他不愿再听人嚼荷娘的舌根。
“小两口不容易啊,何家本来也没什么钱,后来暮影渡那么乱,好好一个家被人砸过,何家人死的死,逃的逃,荷娘也从来没说离开何诚,后来何诚瘫了,她更是尽心尽力地照顾,一个女人家,衣裙一剪便出门做工去了,要撑起这个家……”
还记得刚入福田院时,荷娘总与孤痞们吵架,可到头来最在意的仍然是不能丢了工作。
原来这背后竟有着如此沉重的原因。
“她嘛,在福田院找到工,我们都替她开心!有时候她若早晚顾不过来照料何诚,我们这些做邻居的也都帮着搭把手……真是苦了她了哟……”
邻居张大娘一直为荷娘鸣不平,提到古越则是什么词语都骂。
苏望禾环顾一周,这里四面漏风,窗纸糊了一次又一次,还有不知哪里传来的滴水声音,整个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和一把椅子,就连桌子都是搭在石头上的木板。
这样的地方,因为有了两个人,勉强能称之为“家”。
不难想象,曾经荷娘身上背着的究竟是何起沉重的压力。
忽然间,床上的男子手指动了动,缓慢睁开双眼,不停地眨巴,似乎在确认眼前的人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