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四十年冬至。
又是平常的一天,就是天气看着不寻常。
老赵头穿着蓝灰色、崭新的厚实棉服,蹲坐在堂屋门口,又在咂吧他的老伙计。
不过这次倒不是白白咂吧旧烟味,烟杆里有烟草!
嗨嗨~
他大孙女给他买的。
足足买了一斤的上好烟草,有劲。
布料和棉花都是他大孙女买回来的,他闺女给做的棉服,家里人人手一件,之前那些军大衣等天再冷些再穿。
老赵头小心翼翼地把沾到衣服上的烟灰掸走。
仙宫的棉花就是暖和,仙宫的布料就是结实。
老赵头深深吸一口,屏息,让烟气在胸腔停留了好一会,才眯着眼睛缓缓吐出来。
烟锅里的火星子一明一暗。
老赵头抽一口,抬头看一眼天,又抽一口,再抬头看一眼。
今天的云层看着不寻常,一层一层地叠着,厚实得很,天色灰蒙蒙的。
带着寒气的北风呼呼作响,吹起满地灰尘,吹得院墙上的枯草簌簌地响。
大福村已经整整一年没下雨了。
前些日子倒有过两回阴天,还闷闷地响了几声雷,可到最后,雨点子硬是没落下来,让他们白白欢喜了一场。
“这回总该下了。”老赵头低声嘟囔了一句,熟练地把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站起身,背着双手走到院子中间,仰头看了一会儿。
突然,天边两片云撞在一起,一道足有手臂那么粗的闪电炸开,紧接着几声巨雷响起,像是积攒了一年似得。
老赵头只觉整个胸腔在发颤。
雷声未歇,第一滴雨落下来,砸在他脚边的干土上,溅起一小团灰,留下一个铜钱大的泥坑。
第二滴啪地一声,滴在了老赵头的脸上。
老赵头用手拂去雨滴,彻底回过神来,涩着嗓子,朝屋内大喊:“下雨了,下雨了!”
第三滴、第四滴……
雨点砸在院墙上,砸在枯草上,砸在那些干瘪的枝桠上,发出沙沙沙的声响。
干裂的泥土争先恐后地吸水,溅起来的水花混着尘土飞得到处都是。堂屋门口的台阶上很快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泥点子,脏兮兮地连成一大片。
赵老太从灶房里探出头来,一股潮气迎面扑过来,冷丝丝地钻进鼻孔。
“下雨了!”她含泪喊了一声,然后一把把雨里的老赵头拉到廊下,“站里边来,给小的带点好样!”
屋里补觉的,堂屋里闲玩的,大大小小的人儿,都出来了。
赵永福几个小的反应最快,忙不迭地跑过来,挤在堂屋门口,伸着脑袋往外看。
随后,赵永福左手拉着赵永平,右手拉着钱松,兴奋得直蹦,边喊边往院子里跑:“阿娘阿姐,下雨啦,快出来呀!”
王大妮正在赵花屋里,陪着她做针线活,听到声音,连忙出来。
几个小的还没迈出门槛,就被赵永康和赵永健一把按住了肩膀:“莫出去,淋了要着凉的。”
“对,不能出去。”王大妮说道。
赵永福挣了两下没挣开,抬头对上赵永康和王大妮,觉得两人不好糊弄,转头对赵永健说:“二哥哥,下雨了。”
三双圆嘟嘟的小脸对着赵永健,湿漉漉的眼神里充满了渴望:你不带我们出去踩水坑吗?
赵永健挠头,清了清嗓子:“天气暖和了再带你们去玩水。”
几个小的失望不已,看着赵永健的眼里充满了陌生:二哥哥,你变了!
赵永福耷拉着脑袋,扒着门框往外看,嘴里嘟囔着:“我们就看看。”
看了会,觉得没意思,那段苦日子的记忆似乎已经被他们忘记了,现在有吃有喝还能洗澡,下雨就没有什么稀奇的。
一个牵一个的去堂屋完木棍和石子去了。
赵永康和赵永健确认几个小的老实了,才从堂屋出来,一左一右地跟老赵头身边。
经过几个月的将养,赵永康脸上的病气少了几分,白皙的脸上透着健康的红润,个头窜到了老赵头的高度,翻土砍树的力气活干了不少,身板结实了不少。
赵永健也变得沉稳了许多,每天帮着家里干活,在跟着王大妮学厨,肉蛋的供给,让他长成了全家最健壮的人,比赵强还高一些。
赵强从卧房探着头出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下雨了,秀儿快出来,下雨了!”
赵庆从堂屋出来,看着雨帘从檐前落下来他没忍住伸出手去接了一把,任由雨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雨点子砸在瓦片上,沙沙响,顺着帽檐往下淌。
阿莲抱着阿宝站在棚子门口,看着院子里越积越深的水洼,想到死去的男人,心里说不出的委屈。
为何现在才下雨啊?为何不早些下啊?
虎子穿着厚实的棉衣,双手插在衣袖里,转身回屋拿了两个木盆和三只海碗出来,摆在屋檐底下接水。水落在盆底,叮叮咚咚的。
钱树林跟着搬了十几个刚做好的木桶,排成一溜放在屋檐下。
老赵家人高高低低地站在廊下,看着天上的雨滴,看着院子里浑浊的泥水,看着干裂的地面被雨水冲刷着,裂口里灌满了水,慢慢合拢,闻着墙根底下那些枯死的草根,被雨水浸透,散发着潮湿的土腥味。
——
今天看着天气不寻常,吃过午饭,老王早早就让工人们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