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的莲花观，是一座位于城西角落里的破旧观宇，这里承接的，都是民间来投奔的民妇民女，偶尔有一两个小姐至此逃避世俗，算不上什么名胜之地。

纪法清当下正跪在莲花观的佛像前，虔诚地望着佛像悯慈众生的眼睛。晨风浮荡观中经幡，让纪法清想起了很久以前。

纪法清能记名在莲花观下，全是当年她父母的功劳。收留她的人间师父说，她此生福薄，上无父母扶持，下无子女牵劳，又没有兄弟姐妹做个依靠，孤零零来到这个世界上，最后也是孤零零地离开这个世界。

所以师父收留了她，继承了她俗家的姓氏，取名纪法清。

也许是身世根源的缘故，纪法清比观中的其他师长表现得更加性情寡淡，她对人世间一切充满色彩和乐趣的东西，都缺少一颗能够沉浸其中的心。

那些戏曲，杂耍，糖玩，等等，她看了，并不表露喜悲，只是将他们一一记下，然后评价两句得失，关系利害的评语，没有丝毫偏颇，也没有丝毫感情。

在那时的纪法清眼里，世界是一个可被细致观察的对象，而她需要做的，就是把这些一五一十地记下来，悟出其中的道理，明白相互之间的关系，然后运用在生活中。

她在这方面做得极好，有自己一套成体系的规矩，她总是秩序井然，一点儿方寸也不乱。师长们夸她，说她有悟性，将来成得了大事。

纪法清虽不明白她一个小人物究竟要成什么大事，但看师长们的表现，她心里也默默认同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对了。

可她师父却不这么看，她师父总说，她成事有余，但手段过于利落以至于失了情理，人都是娘生肉长的，这样成事，只是不全，后边遗留的事端会积累，但她应付不过来。

“清儿，你想没想过，以后究竟想在哪方面有所长？”

那是师父第一次问她。

“我想做一位医师。”

那是那时候她的回答，是当时师长中最受认可的标准答案。

所有师长都夸她答得好，若在这方面刻苦钻研，未来必有所成。

但师父没有急着肯定她。

“清儿，你为什么想做医师？”

“因为，因为大家都想做医师，所以我也想……”

可听到这样的答案，师父却对她摇了摇头。

“你师姐想做医师，是因为幼年时家母病重，她没来得及看她最后一面。你师妹想做医师，是因为她的村子曾被瘟疫祸害，她失去了一众亲友。即便是你在列的师长中，他们做医师，也有各自的缘由。”

“我，不是说不让你去走这条路，而是希望你能明白，为什么来这里，为什么选这条路，选了这条路，你又要走到怎样一个方向。知开路，明去处，如此，你才能在这条路长久走下去。”

那是师父生前对她的最后一次教诲，那之后，师父便驾鹤西去。

她以为，她的人生不会出现什么令她动容的东西，可师父的死亡，加上那句“知来路，明去处”的教诲，却动容了她许久。

她后来还是走了医师的道路，可就像师父说的一样，她并没有做得很长。因为有更好的机会来了，锦悦神尊要带她去天界，收她为徒。

所有人都说这是千年难遇的机会，她要好好把握。她觉得他们说得对，然后放弃了一切，莲花观，医师，去了玄天域，入了道家，除却佛服，重学剑术……

佛前青灯火光晃动，潋滟了纪法清的眸眼。

而今，她又回来了，她以为自己会在剑修上持续钻研，走上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练无情，悯苍生。但是……

她看向现在壁画前的许世安，他的背影被灯火拉得欣长，落在了他正欣赏的飞天壁画上，那幅画由石青、赤红还有铅白描绘，已经年代久远，褪去了鲜艳。

“嗯，这讲的什么啊，我怎么一点儿也看不懂？”

许世安指着壁画上一个黑一白两人，黑者赤身裸体只挂着几缕红丝，白的衣冠端正，上衣下裤绫罗绸缎金簪玉钏，一看就是个尊贵人物。两人在空中打得不可开交，中间隔着万丈火海，一众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这是仙魔大战的场景。”纪法清从后面走过来，望着画上的黑色人物说道。

“佛教以肤色辨善恶，肤色越深，罪行越大，最大的，就是这毁灭阿修罗。”纪法清指着那个黑色人物。

“当年至尊仙者降世，将毁灭阿修罗打入无穷地狱，再无法祸乱人间。”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这是个浪漫的爱情故事呢。”许世安却托着下巴，疑惑地问出。

“这分明是邪不压正的教化传说，怎么会是浪漫的爱情故事？”

“唉～师父你看，那阿修罗分明是位身材袅娜的女子，而这至尊仙者看体型则是健硕的男子，一男一女，难免如此瞎想。”

“你啊，看到一男一女就往那种方向想，真是没谁了。”纪法清嗤了他两句，也不管了，干脆走开。

许世安却盯着那张毁灭阿修罗的画像，看了许久。那阿修罗的眼睛画得是真美，眼眶外不仅有黑粗的眼线描摹，眼珠子更是黑得发光，瞳仁中那两点白光不仔细看还以为是泪珠。

“唉，师父你等等我，你这是在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