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裂声在寂静的牢房里格外刺耳,惊起梁间尘土簌簌而落。青梧隔着铁栅望去,只见琉璃碎片散了一地,在月光下折射出无数点细碎的白芒,像一把撒落的碎星,刺目得让人睁不开眼。柳映雪保持着掷出的姿势,肩膀剧烈起伏,半晌,才慢慢垂下手臂,埋下头去,发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
青梧移开视线,低头看着自己素衣上沾着的那片灰痕。她伸手掸了掸,灰尘扑簌落下,露出一小块干净的布料。月光照在上面,素白得近乎刺眼。
那一夜,柳映雪的哭声渐渐止了。青梧靠在墙角,一夜未眠。
天蒙蒙亮的时候,牢门外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狱卒拎着钥匙串哗啦啦地走来,停在隔壁牢门前,开了锁,探头进去:“柳氏,上头放话了,你可以出去了。”
青梧抬起头。隔壁传来柳映雪沙哑的声音:“出去?去哪儿?”
“李大人说了,你离开京城,从此不得再踏入一步。车马已经备好,就在南门外。”
一阵静默。然后是草堆窸窣的响动,柳映雪站了起来。青梧透过铁栅缝隙看见她的侧影——发髻歪斜,衣衫皱乱,脸上还残留着昨夜未拭净的泪痕。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霜打过又勉强立起的草。
狱卒催促了一声,柳映雪迈步往外走。走到牢门口时,她忽然顿住,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青梧看见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神色——怨恨、不甘、嫉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什么东西。她没有说话,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然后转身,跟着狱卒走了出去。
牢门在身后砰地关上。柳映雪的脚步声沿着甬道渐渐远去,消失在晨光里。
青梧闭上眼,听见远处传来城门开启的吱呀声。她想,柳映雪大约真的会离开京城吧。毕竟李淮的条件摆在那里,不走就是死路一条。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柳映雪出了刑部大牢,站在初升的朝阳里眯着眼看了看天,却没有往南门方向去。她转过身,沿着长街的阴影,一步步朝李淮府邸的方向走去。
风卷起她裙角的尘土。她走得不快,甚至有些踉跄,但脚步很稳。路过一处酒肆时,她停下来,扶着墙喘了口气,目光落在不远处李府高高挑起的灯笼上。
那年她刚入府,夜里偶然经过书房,听见里面传来李淮与幕僚压低了嗓子的对话。她记不清别的,只记住了两个字——“账册”。
当时她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只觉得这两个字沉甸甸的,像是能压垮什么。后来她问过李淮一次,只换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和一句“不该问的别问”。
此刻她站在晨光里,袖子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腕上一道淡淡的淤痕。她伸手抚过那道淤痕,眼底的泪意早已干了,只剩下一片冰凉的、决绝的光。
柳映雪抬手拢了拢散乱的发髻,深吸一口气,迈步朝李府大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