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压城时,谢珩独自策马出了西直门。
他没有带随从,连阿九也没跟来。马蹄踏过官道尽头一段废弃的石板路,荒草从缝隙里钻出来,刮过马腹。远处一片焦黑的轮廓横在坡地上,像一具被烧干了的巨兽骨架。
靖远侯府旧宅。
三年前那场大火烧了整整一夜,将一座前后五进的侯府吞成灰烬。事后官府以“失火”结案,没有追查,没有问罪,甚至连尸骨都未清点齐全。京兆府的卷宗里只留下寥寥几行字,说火起于后厨,因风势骤猛延及正堂,阖府上下共殁十七人。
十七人。谢珩曾在刑部库房里翻出过当年的户籍底册,靖远侯府在册人口远不止此数。仆役、护院、家眷,加在一起少说四十余人。可那场火之后,活着的、死了的、报上去的,只剩十七个名字。
他在废墟前下马,靴底踩进一层厚厚的灰烬里。焦土没过鞋面,发出细碎的碎裂声。空气里那股焦糊味已经淡了许多,但每走一步仍能闻到某种陈旧而顽固的气息,像封存多年的伤口,揭开后依然发烫。
谢珩蹲下身,拨开一块坍塌的檐瓦。瓦片下的泥土呈深褐色,混着炭粒与碎骨似的白渣。他一根一根拨过去,指腹很快沾满黑灰,指甲缝里嵌进细小的焦屑。
他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或者说,他不确定自己能否找到。
沈父今日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你查这个做什么?”他说这话时,目光闪躲,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茶杯沿口。谢珩没有逼问,只是静静看了他片刻,然后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沈父仍坐在原处,手边的茶已经凉透了。
那个眼神足以说明一切。
谢珩的手指顿住。他摸到了什么东西——埋在焦土与碎瓦之下,触感坚硬,边缘粗糙,带着明显的弧度。他用指尖沿着那弧度小心地刨开周围的土块,一层、两层,直到那东西完全暴露出来。
是一枚玉佩残片。
约莫两指宽,月牙形,断口参差。边缘被火烧得焦黑,表面蒙着一层烟垢,但中央的雕纹尚可辨认。谢珩用拇指反复擦拭那片焦痕,纹路渐渐清晰起来,是一朵梅花。五瓣,花瓣舒展,刻工精细,连花蕊处的细纹都一丝不苟。
他盯着那朵梅花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块完整的玉佩。那是半月前他从刑部旧档中调出的一件证物——当年靖远侯府抄没物品清单上列着的唯一一件玉器,标注为“府内信物”。玉佩通体温润,呈乳白色,正面雕着一株老梅,枝干虬曲,花朵疏落。反面刻着一个“靖”字。
他将残片凑到完整玉佩的边缘。断裂处的纹路严丝合缝地嵌了进去,仿佛它们本就是一体,只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生生撕开。梅花的花瓣在拼接处延续,完整的那株梅树恰好多了这一枝,枝头缀着一朵半开的苞。
谢珩的指节缓缓收紧,握住了那块残片。
十七年前,一个女子以歌舞伎的身份进了靖远侯府。她生得极美,能歌善舞,很快便得了侯爷的宠爱。后来有人告发她是细作,说她借歌舞之便窃取军机。侯爷不信,保下了她。再后来,一场大火烧毁了所有痕迹,连同那个女子的姓名、来历、生死,全部化为灰烬。
沈父方才说:“她是个可怜人。”他说这话时声音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
谢珩将残片与完整玉佩一同收入怀中。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土,目光扫过整片废墟。夕阳正在下沉,最后一缕光线斜斜地照在焦土上,映出无数细小的裂纹。
那个女子——青梧的母亲——当年到底做了什么?她又为什么会在最后一刻试图阻止李淮?
谢珩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青梧身上有一枚同样的梅花雕纹。他见过她衣领内侧的针脚,那是一朵用红线绣出的梅花,位置靠近心口。她说那是她娘留下的,是她唯一的念想。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孤儿。她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样一枚玉佩,也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曾经是谁。
谢珩翻身上马,缰绳在掌心勒紧。天色已暗,城门快要关了。他必须快。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策马穿过西直门的同一刻,一辆蒙得严严实实的马车正从东华门方向驶出,拐上了通往城郊的官道。
车里坐着青梧。
她的手脚被绳索缚住,绳索勒得很紧,手腕处已经磨出一道红痕。车厢内壁包着粗麻布,外面还钉了一层木板,将她的视野彻底隔绝。她只能透过车帘缝隙偶尔瞥见一线天光,判断他们走了多久、朝哪个方向。
看守她的是两个人。一个坐在车辕上赶车,沉默寡言,始终没有回头。另一个坐在她对面,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腰间佩刀,脸上有一道旧疤。李淮的人。
“姑娘,”那汉子开口了,“上头吩咐,让咱们好好招待你。你要是饿了渴了,言语一声,咱们不会为难你。”
青梧抬眼看他,没有说话。
汉子等了一会儿,见她毫无反应,讪讪地收回目光,低声嘟囔了一句:“……倒是沉得住气。”
马车颠簸了大约一个时辰,终于停下来。车门打开时,一股草木气息涌进来,混着淡淡的湿土味。青梧被扶着下了车,眼前是一座不大的院子,青砖灰瓦,院墙不高,角落里种着一株梅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