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帐里的酒气混着汗臭,像一块湿透的破布闷在人脸上。
青梧被人从背后一推,踉跄两步才站稳。矮案后坐着三名军官,中间那个高瘦,鹰钩鼻,两颊凹陷,一双眼睛像淬过毒的钉子;左边那个矮胖,酒糟鼻红得发亮,正咧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右边那个年轻些,蓄着短须,手里慢慢转着一只空酒杯,似笑非笑地打量她。
帐帘在她身后落下。押她进来的看守退出去之前,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面无表情,像一截插在门边的木桩。
矮胖军官先开了口,声音黏腻腻的:“谢珩身边的美人儿,果然名不虚传。别怕,咱们兄弟最会疼人。你跳支舞,陪我们喝几杯,伺候舒坦了,便放你走。”
青梧没有说话。她身上那件艳装已经在奔逃中沾了灰土,袖口裂了一道口子,衣领也被扯开一线。她垂下眼,用手指慢慢拢紧领口,指节微微发白。
高瘦军官敲了敲案面:“听见没有?”
“听见了。”青梧抬起头,目光平静,“但我今日站在这里,不是来求你们的。”
帐中安静了一瞬。矮胖军官的笑僵在脸上,随即涨红了脸,猛地站起来,蒲扇般的巴掌抡过去——“啪”一声脆响。
青梧的脸被打得偏到一边,嘴角沁出一缕血。她缓缓转回头,用拇指抹掉唇边的血迹,眼神依然平直地看着他们。
“好硬的嘴。”短须军官放下酒杯,慢悠悠地说,“可惜硬骨头在军营里,最不值钱。”
青梧没接话。她站在那里,像一株被踩进泥里又自己站起来的竹。火盆里的炭噼啪炸了一下,火光映在她脸上,照见颧骨上一道淡淡的红痕——那是方才那一掌留下的印子。
矮胖军官见她仍不低头,又往前逼近一步,伸手就要去扯她的衣领。青梧后退半步,脊背抵上帐柱,退无可退。她盯着那只伸过来的手,声音不高不低:“你若碰我一下,我便咬断自己的舌头。”
矮胖军官的手悬在半空,愣住了。
高瘦军官皱了皱眉,终于开口:“行了,别把人弄坏了。”他看了青梧一眼,“谢珩的女人,留着有用。捆起来,等她饿够了自然就软了。”
矮胖军官悻悻地啐了一口,到底没再动手。有人进来,用麻绳把青梧的双手绑在身后,将她推到帐角一堆干草上。军官们不再看她,重新坐下喝酒,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夹杂着几段粗鄙的笑话。
青梧靠着帐壁,嘴里还残留着血腥味。她动了动被绳子勒麻的手腕,目光落在帐帘缝隙透进来的那一线月光上。
同一轮月光,也照着李淮府邸的偏厅。
柳映雪跪在青砖地上,膝盖硌得生疼。她低着头,能看见自己搭在膝上的手指在轻轻发抖——她已经在门外站了半个时辰,才鼓起勇气走进来。
李淮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枚玉扳指,慢条斯理地转着。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你说什么?”
“沈府……”柳映雪的声音发颤,像是要把这几个字从喉咙里剜出来,“有一本账册,藏在书房暗格。”
李淮的手指停住了。他终于转过眼,看向跪在地上的女人:“账册?什么账册?”
“我不知道。”柳映雪摇头,指甲掐进掌心,“我只听见沈老爷说……那本账册,不能落到您手里。”
李淮沉默了片刻。偏厅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响。柳映雪的心跳得厉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一个结果,还是等一个解脱。
片刻后,李淮忽然笑了。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像刀锋上的一道冷光。
“沈府的书房暗格。”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朝门外扬了扬下巴,“来人。”
门外的亲卫应声而入。李淮吩咐了几句,声音不高不低,却让柳映雪浑身发凉——带兵围住沈府,不许任何人进出,尤其要盯住书房,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柳映雪听着那些命令,忽然有些恍惚。她想起很多天前那个夜晚,她站在沈府书房的窗外,听见沈老爷压低了声音和周嬷嬷说话。那时她只记住了“账册”两个字,不明白那是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那是一件重要的、可以用来交换的东西。
后来她进了李淮府,做了许多事,换来了一个安身之所。她以为自己会慢慢忘掉那个夜晚,忘掉那两个字。可每次见到青梧,那两个字就会从心底浮上来,像一根刺,扎得她坐立不安。
她说不清自己是恨青梧,还是恨那个站在窗外偷听的自己。她只知道,今夜她把那根刺拔了出来,连着血肉一起。
“你做得很好。”李淮转过头,对她点了点头,“下去歇着吧。”
柳映雪磕了个头,扶着门框站起来,腿有些软。她穿过回廊,回到自己的屋子,反手关上门。桌上的烛台燃着一支新蜡,旁边放着一面小镜——是她前几日从街市上买来的,铜框镶着琉璃片,映人比寻常铜镜清楚许多。
她走到镜前坐下,怔怔地看着镜中那张脸。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
眉目还是从前的眉目,可眼神变了。嘴唇上的胭脂已经花了,洇成一片暗红。她伸手,用指腹狠狠擦掉唇上的胭脂,擦得唇皮生疼,却怎么也擦不干净那种红。
镜中的女人看着她,眼里空荡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