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等他走远了,才慢慢挪动身体。她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够不到碗,但她的脚能够到。她蜷起腿,用脚尖勾住碗沿,将那碗水拖近。碗底压着一张对折的纸条,露出窄窄的一角。
她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将纸条够到手中。背过身,借着帐内那盏昏黄的油灯,她展开了纸条。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匆忙之间写就的,墨迹还带着一点未干的晕染:
“今夜子时,西营粮仓。”
她将这几个字看了两遍,然后攥紧纸条,掌心的汗立刻洇湿了纸面。她抬起头,望向帐帘缝隙外那片漆黑的夜空。子时。现在离子时还有多久?她不知道。帐外的风越来越大,一株枯梅在风中剧烈摇晃,枝干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随时会被折断。
她看着那株枯梅,忽然想起沈府院中的梅树。每年初雪过后,父亲都会让人剪下几枝开得最好的梅,插在书房的白瓷瓶里。有一回她问父亲,为什么偏爱梅花。父亲抚着花枝,说梅花傲雪,其实不过是习惯了冷罢了。
她低下头,发现自己身上的素衣已经被撕破多处,肩头露出一道口子,衣襟上沾着泥渍和干涸的血迹。她用指尖捻着衣角,慢慢地、用力地捻着,像是在克制什么。她的眼眶有些发热,但她没有哭。她只是把那张纸条重新叠成更小的方块,弯下腰,塞进了鞋底。
靴子已经破了,鞋底有一层薄薄的夹层——那是沈府女靴的旧制,她小时候母亲告诉过她,万一遇到难处,可以在鞋底藏些要紧的东西。她从未想过真的会用上。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靠回柱子上,闭上眼。风还在吹,枯梅的枝干仍在摇晃。远处隐约传来马匹的嘶鸣声,还有巡逻士兵零碎的脚步声。她在心里默默分辨着那些声音的来向。
西营。粮仓。子时。
她默念着这三个词,将它们牢牢刻在脑海里。忽然,她听到了一个不太一样的声音——很轻,很远,像风穿过林梢,又像某种急切而压抑的节拍。那是马蹄声。急促,有序,正从东面逼近。
她猛地睁开眼,心跳骤然加速。她侧耳细听,那马蹄声又消失了,像是被风卷走了。
帐外的枯梅又晃了一下,一根细枝咔嚓一声折断,落在泥地里。
她攥紧了鞋底那张纸条,指尖触到纸面微硬的折痕,像握住了一根看不见的线。线的那一头,系着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