壮汉惨叫着倒下。

谢珩撑剑想要站起，左肩伤处血流如注，整条手臂都在发颤。青梧半跪到他身前，二话不说，扯下自己衣摆的一截素布，三下两下缠住他的肩头，用力打了个结。

她的动作很快，也很稳，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素白的布条很快被血洇透，边缘渗开一朵暗色的梅花。

谢珩抬眼看她。火光隔着帐篷投过来，在她脸上明明灭灭，那道掌痕在光影里格外刺目。青梧没有躲他的目光，也没有去遮挡自己脸上的痕迹。她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破损的衣摆，那截缺了口子的素衣沾满泥污，换作从前，她或许会在意这副狼狈的模样。但此刻她心里只有一件事——带着这个人活着走出去。

“走。”青梧说，声音低而坚决，反手扶住他的右臂，将他从泥地里拉起来。

这一次，是她带着他走。

她一手拄着那根竹竿，一手牢牢扣住谢珩的胳膊，沿着排水沟一路向东。竹竿在湿泥地上戳出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印子，有时踩到滑石，她便用肩膀抵住谢珩的身体，不让他摔倒。谢珩的呼吸很重，热气喷在她耳侧，但她没有回头去看，只盯着前方的路。

天色蒙蒙泛白时，他们终于脱离了敌营的范围。身后那座营垒已经成了一片火海，浓烟遮天蔽日，偶有零星喊杀声随风飘来，渐渐听不真切。谢珩带来的十二人折了四个，剩下的散作几路退走，约在官道旁的密林里会合。

青梧靠着一棵老槐树坐下，额头上满是冷汗。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踝上的绳子——方才匆忙间只割断了手腕上的，脚上的麻绳还留着，勒出两道深深的红痕，皮肉都磨破了。

她四下一摸，指尖触到一块硬物。是她在灰帐角落里捡到的碎砚台片，边缘磕得参差不齐，被她偷偷塞在袖子里。当时看守不注意，她在地上摸索时碰到了这块残片，便不动声色地收了起来——没想到真有用上的一天。她握着那枚碎片，低头一点一点磨着脚踝上的绳结。

谢珩靠在对面树干上，闭着眼喘息。片刻后他睁开眼，看着青梧的动作，目光落在她手中那块残破的砚台上，又移开，没有说话。

“嗒”一声，绳结终于断了。

青梧把砚台碎片握在手心，抬头望向东方天际那一线鱼肚白。晨光照在她破损的素衣上，衣摆缺了一角，血迹斑驳，可她的脊背挺得很直。那根竹竿立在她身旁，竿身沾满泥浆，却稳稳地插在土里，像一根小小的旗杆。

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官道上传来。阿九翻身下马，盔甲上沾着露水，脸色却不大好。他快步走到谢珩面前，看了一眼青梧，压低声音：“公子，沈府……解围了。”

谢珩眉头微动：“沈伯父呢？”

阿九沉默片刻，低下头：“沈老爷心悸发作，昨夜昏迷，到现在还没有醒。”

青梧猛地攥紧了手中的砚台碎片，指甲掐进掌心。她认得沈老爷——那个总是坐在书案后咳嗽的老人，每次见到她都会温和地点点头，问一句“丫头，今日读了什么书”。那枚碎片硌得她手心发疼，她却浑然不觉。

谢珩撑着树干站起身来，左肩的伤让他动作微微一滞。他看了一眼青梧，又看向阿九：“备马，去最近的破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