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很轻,像是对他说,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谢珩看着她,片刻后,点了点头。
风又吹过来,卷起一阵灰烬。青梧垂下眼睛,把包好的铜镜拢进怀里。那面镜子修补过一次,如今又碎了,但她方才拾起每一片的时候,心里没有一丝犹疑。她只是想着:碎的,总能再拼起来。
“你父亲那边,我已让人照看着。”谢珩开口,声音有些哑,“今早大夫来看过,说脉象虽弱,但还算平稳。”
青梧轻轻嗯了一声。她望向正厅的方向——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她记得父亲书房里那些堆到屋顶的账册,密密麻麻记满了粮价、漕运、盐引的数字。那些账册,如今大约也化作了灰。可谢珩说过,还有一本账册被人提前带走了。那是父亲多年的心血,也是扳倒那些人最后的证据。
“账册……还是没有消息吗?”她问。
谢珩摇头:“李淮虽已下狱,但他的人不肯开口。账册的下落,恐怕还得等。”
青梧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素帕,忽然想到什么,又问:“柳映雪呢?”
谢珩顿了顿:“昨夜之后,没有人再见过她。听说她从李府后门出去了,不知去向。”
青梧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风把她的发丝吹乱,她抬手去拢,指尖触到鬓边那支旧玉簪——母亲留给她的,一直戴着,从未取下。玉簪温润,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正要转身离开,目光忽然被墙角一处东西吸引。
那是一枚用草茎编成的蚂蚱,被压在碎瓦底下,露出一截干枯的翅膀。草叶已经发黄,却编得精巧细致。青梧蹲下去,把它从瓦砾里抽出来。草蚂蚱完好无损,只是落满了灰。她记得这种编法——去年秋日,她在城郊集市上见过一个少年坐在墙根编这些小玩意儿,卖给过往的孩子。她当时多看了两眼,那少年便抬起头来,咧嘴一笑,把手里那只草蚂蚱递给她。她没有接,转身走了。
如今这只草蚂蚱却出现在她家的废墟里。
青梧把草蚂蚱上的灰轻轻拍掉,放进袖袋里。她没有多想,只是觉得,这样一只小小的东西,不该和瓦砾一起埋在这里。
她站起身,朝谢珩走过去。谢珩没有问她袖袋里装了什么,只是侧过身,让她先走。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断壁残垣,朝大门方向走去。夕阳已经沉到屋脊以下,天边泛起一层冷紫。风越来越大了,卷起地上的灰烬,打着旋儿飘向远方。
经过那株老桂树时,青梧停下了脚步。
老桂树被火燎去了半边枝叶,另一半却还活着。而在它身旁,一株矮小的梅树不知什么时候开了花——枝头缀着七八朵淡粉的梅花,花瓣边缘微微卷曲,在寒风里轻轻颤动。这株梅树往年总是迟开,今年却在冬至刚过就冒了花苞,又在废墟里绽了出来。焦黑的断壁、冰冷的灰烬,衬着那几点粉白,说不出的突兀,却又说不出的倔强。
青梧望着那枝梅花,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收回目光,抱着怀里的素帕,继续往前走。
夜色从四面合拢上来。废墟里那枝早开的梅树在风里摇动着,花瓣落了两三片,飘进灰烬里,转眼便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