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过后第三天，沈府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

青梧踏过门槛的残骸，裙摆拂过一地碎瓦。空气中弥漫着火烧过后特有的气味——木头炭化后的焦甜，混着湿冷的灰烬。前几日的大雪早已消融，只在墙根背阴处残留几道脏污的白痕。屋檐塌了大半，露出灰蒙蒙的天，几只寒鸦立在残椽上，见了人也不飞走，只歪着头看她。

她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脚下偶尔发出碎瓷被碾过的脆响，她便停下来，低头看一看，再继续走。

从大门到内院，原本要穿过三重仪门、两道回廊，绕过假山和莲池。如今那些界限都被火焰抹平了，只剩一片高低错落的断壁。她凭着记忆辨认方向——那里曾是正厅，如今只剩四根焦黑石柱；那里曾是父亲的书房，半架烧塌的书橱倒在阶前，纸页化成层层叠叠的灰蝶，压在砖缝里。

她绕开那片灰烬，朝西边走去。

西跨院损毁得稍轻些。一堵墙斜斜地立着，墙上还挂着半幅没烧完的字画，墨迹被烟熏得模糊。青梧认得那是母亲生前临的兰草图，如今只剩下半片叶子。她伸手碰了碰，纸页应声碎落。

她收回手，继续往深处走。

她原来的闺房在西跨院最里面，靠着那株老桂树。此刻房门已经不见了，窗框歪斜，半扇窗棂悬在空中，随风吱呀作响。屋顶掀开一个大洞，日光斜斜地照进去，照亮满地的狼藉——翻倒的衣柜、烧得只剩铁架的床榻、碎了一地的瓷瓶。

青梧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寸地面。

她来找一样东西。母亲留给她的那面磨花铜镜。前些日子她被软禁时，那面镜子一直留在房里。后来谢珩派人来接她，走得急，她没能带上。如今府邸烧成这样，她原以为镜子早已熔在火里，或埋在瓦砾深处。

可她看见了它。

就在床榻残骸旁边，灰烬和碎瓦之间，一点幽暗的金属光泽。铜镜没有熔化，也没有被压碎，它只是摔在了地上——或许是谁慌乱中碰翻了它，或许是屋梁落下时将它震落——总之它躺在那里，镜面朝天，裂成了好几片。

青梧认出其中最大的一片：镜背的缠枝花纹还在，是她亲手刻的。前段日子她寻了匠人，将这面磨花铜镜重新打磨修补，补好之后镜面光洁如新，能清晰地映出人影。可现在，它又碎了。裂纹像蛛网一般蔓延，最大的一片裂成三瓣，小的碎片散落在周围一圈，有的只有指甲盖大小，在灰烬里闪着细碎的光。

青梧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风从破屋顶灌进来，吹动她褪色的素衣衣角。她没有动，也没有出声。过了许久，她才慢慢蹲下身去。

她伸出手，先拾起最大的那片。边缘锋利，割进指腹，一道细细的口子，血珠立刻渗了出来。她没有皱眉，也没有缩手，只将那一片轻轻放在膝上摊开的素帕上。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她的动作很稳，仿佛怕惊动什么似的。小的碎片嵌在瓦砾缝隙里，她用指尖一点点剔出来。有一片碎得太细，几乎刺进肉里，她顿了一下，还是把它捻起来，拢进掌心。

指上的血越来越多，染红了帕角的旧绣纹。她浑然不觉。

谢珩就站在不远处的断墙边。

他穿着玄色常服，右肩裹着的绷带从衣领边缘露出一角，白色的纱布在焦黑废墟里格外扎眼。他没有走过来。他知道她此刻需要独自完成这件事——有些东西，旁人替不了。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

青梧把最后一片碎片拢进手心，然后站起身。掌心里是沉甸甸的一捧，隔着薄薄的素帕，能感觉到碎片的棱角硌着掌心。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几道口子，血珠凝成暗红，沾在指尖和帕面上。她把手心里的碎片包好，系紧帕角。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谢珩。

“还能修。”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