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悄无声息改了话题,只说:“我替你买了周日回京的票,是头等舱。你呀,落地了赶紧跟雍阿姨服个软,就算半天也要参加附中的考核、在新同学面前露个面。近来沈家烈火烹油,外头也颇有微词。双英姐有能力有本事,没必要承受那等诬陷……”
这便是沈双英的又一重不满了:“丁玉书,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听了谁的闲话才跟我避嫌的?天地良心!我要是心思不纯想利用你夺位,我全家遭天打雷劈!”
她俩可是表姐妹,从小孟不离焦地一起玩到大,沈双英脑子里就不存在跟丁玉书分离的概念。
一转眼,好闺闺突然说她要远行,一个人,不带她——这谁受得了?
沈双英一想到这件事,就隐隐觉得被背刺了。
然而事情真相比她想象的更为严重。丁玉书面上难得露出一丝窘迫,声音细如蚊蚋:“诶呀不是……我是为了纪老师……”
夭寿啦,闺蜜被男狐狸精迷走了!这还不如有贱人挑拨离间呢!
沈双英眼前一黑,差点就要持戟而起杀贼泄愤:“我就说他不是个好人!小白脸、衣冠禽兽!你早说你好这一口啊,我那时候就让我妈找几个人打断他的腿,绑过来给你关地下室玩儿去!”
丁玉书哭笑不得。
她轻抱住沈双英的胳膊,软绵绵地靠上去:“双英姐,你忘了?十年之期快到了,大伯他当年骗来的好处,如今也要做个了解。我这一去不过是替他平息旧账,若立大功,丁家家主之位非我莫属。”
此事重大,沈双英也有所耳闻。
当年丁华荣和还在念书的纪大教授是同窗。两人一同创业,捏出一个宠兽辨识软件,正是日后风靡全球的“宠兽图鉴APP”雏形。
结果么,同千千万万个故事一样,合伙人为了盈利问题分道扬镳。
丁华荣喊来亲戚假意投资,骗当时还未出社会的纪大教授签下十年合约,抢走了软件所有权。纪大教授宁死不屈,差点闹出人命,还好有晏老出面,将合约内容订得苛刻又宽松:
丁家必须承认纪甘松的创始人身份,并在十年后给予他购买宠兽图鉴APP股权的机会。而相对的,如果纪甘松无法按市价拿出足额现金购买15%以上的股权,他将赔偿给丁家与此相等的违约金。
——按最近的价格算,这笔钱大概要八百多个亿。
说白了,这就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对赌。当年的丁家笃定那个没出身没根底的穷小子无力支付巨额钱款,板上钉钉地等着他承认失约、赔付欠款。然而纪大教授宵衣旰食,真在十年内培育出多个宠兽新品种,每年光专利分红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眼看他一人的前途比整个丁家更亮堂,还有各方大佬挥舞着钞票向他求一份合作资格,丁家是真坐不住了。
那软件虽不大能盈利,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份重磅资源,是丁家半数产业能在宠兽市场中分一杯羹的根基。要是没了它,莫说元气大伤,丁家能否在平京继续立足都是个问题。
分股权事小,丧失话语权事大。丁家不敢在群狼之中露出疲态,只得铤而走险,试图将失控的苗头从根源掐灭。
若非如此,日后旁人对他出手时,丁家也不至于上赶着冲锋陷阵,落得一身把柄……
两人都想到了这儿。
沈双英倒是接受了这解释,然而刹那间又有新的担忧涌上心头。
她抚着丁玉书的乌发,小声呢喃:“你有把握吗?那位实在不是宽宏大量的人。都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大家不也怕他再发疯,才把他一杆子支远了……我瞧着晏老那边的态度也是隐忍多过颓废,像是在等待什么似的。”
她微微叹气,语气间有十足的可惜:“你知道的,如今不过是毕方朱雀归属未定,人类不敢信它,又不敢不用它。只要它松口,即便不选晏老那方的人当御兽师,平京的天也会彻底改换颜色。”
丁玉书也想感叹呢。神兽认主,却所托非人。谁能想到死蛋里能孵出朱雀、而朱雀破壳后看到的第一人,竟是个没法儿契约的凡人呢?
“奈何非我呐……”
她长叹一声,顺势靠在沈双英的肩上:“这事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纪老师能把研究做大,甚至接到军部的单子,就说明他不是只会死读书的呆子。买卖么,只要能谈就没有谈不下来的,无非是赚或赔罢了。”
丁玉书只怕纪甘松自暴自弃,为报复丁家将宠兽图鉴APP也拖下水;又或者联合其他家族,给丁家狠狠一记背刺。
一想到丁华荣那老货踟蹰不决的姿态,丁玉书便心里犯恶心。可就是因为这样,她必须得来、必须得负责!
“双英姐,拖延和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我来了,不管平京那边是什么想法,我就是丁家的态度。便是因此被他为难一整年,只要能把事情办下来,我也认了。”
说到此处,沈双英更是愤愤不平:“丁华荣算个什么东西,专把硬骨头扔给你啃。还是个长辈呢,呸!”
丁玉书不言。
她抱着沈双英的胳膊,痴痴地盯着两人靠在一起的膝盖。一方铜色,一方乳白,全全是天差地别。
她又何尝想跟双英姐分离,被放逐般前往一个全然陌生的穷乡僻壤呢?可通往权力的道路越是峥嵘,越有更多美味。
她甘之如饴啊,不是么?
客舱窗外,平流层永远阳光普照。一无所知的空兽于云间拉过一字长痕,满载着人类的喜怒哀怨飞向远方。
航行终点,正是南线边境重城南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