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落,朦胧灯色笼罩庞大城郭,空气中充满难以形容的闷腻气息。
李持岸托委红梅翻上墙头,随后借力一跃,落入院内。
月色铺洒,院景凄凉。
墙角堆放几个朽坏的木架,未消融的积雪凝成冰,几根枯草冒出头,地上铺着青砖,白日太阳所照处消雪见青砖地面,越往里去,尘霉味愈重。
委红梅环顾四周,沿墙根来到后院唯一的房间门前,拎着鞋,避免在干燥处留下脚印:“院中无货品流通痕迹,基本确定是空铺,你的猜测果真不错,不过,此刻前后仍是不见人影或灯亮,申弼庞铨当真会来?”
“今日下午,季太主在宫里罢黜好几名官员,申弼庞铨今夜若是不来这里,我请你吃一个月馆子。”
正屋门上挂着把大铜锁,李持岸靴子搭在肩上,徒手搞开紧闭的窗扇,“来前给你说过,忘了?”
“没有,只是没能和这些事关联起来。”她还没有到那个闻风辨事的程度,朝堂,官场,陌生如斯。
“不要紧,都可以慢慢学,没谁生下来就懂。”说话间,李持岸先行借月色翻窗而入,再小心将足底有伤的人抱进来。
“哈!”落地的大官扛着靴子失笑,一指四面光秃墙壁,“里外墙体厚度对比正常,地铺青砖,毫无藏身的可能,绝!”
“不尽然。”委红梅别了鞋子进腰间,抬手指向黑洞洞如幽深巨口的房顶,“我看你飞檐走壁挺利落,躲上房梁?”
李持岸:“连个借力点也没有,我倒是能翻上去……”
正说着,却见委红梅自挎包里掏出盘捉拿犯人用的绳索,绳头打结,原地轮两圈,径直抛上房梁,还扽两下试了试结实度。
李持岸:“……”
“别废话,能上赶紧自己上,”委红梅纵身跳攀上细绳索,手脚并用往上爬,“不是说申弼庞铨会来么,你再墨迹,说不准该有人进门了!”
谁足底有伤来着?
李持岸才攀墙借力跳上隐在黑暗里的房屋大梁,外头响起动静。
铁锁咣当几下,房门被推开的瞬间,绳索尾巴忽悠一闪,悄然消失在黑洞洞的横梁上。
“怎连个人影也不见,此处护院何在?”
月色下看不清楚说话者面容,但见轮廓是个不胖不瘦的男人,委红梅辨声确认,是申弼无疑。
“少君见谅,年初信和仓库出事后,为防衙门顺藤摸瓜查到这里,就叫护院们暂时撤走了。”
庞铨点亮桌上油灯。
油灯光亮笼罩桌前一方空间,蹲在房梁上的人双双缩了缩身体。
长久无人的房间里满是尘霉味道,申弼委身坐到庞铨擦过的凳子上,手帕轻掩口鼻:“姓辛那老货为何还不到?倘非他可能是下任翰林院掌院,他爹我才没功夫来见他!”
庞铨退到旁边候着,两手叠放小腹前:“约的亥初见面,此刻虽未闻梆声,不过估计也快到了。”
自房梁上窥下,桌前两道身影既瘦且小,好似傀儡戏里伶人操控的木偶。
二人沉默少顷,又听申弼闲谈问道:“你手下那些人,你处理到哪一步了?那个那个——”
他抬起根食指努力回忆:“你以前那个护从,蒋什么的,当下是何进展?”
庞铨未立刻开口,默然几息,稍作欠身道:“案子已从李官舟手里转到太主府。”
申弼不满抬眸:“我就纳闷儿,你怎么和霍家首徒较上劲的?”
分明是霍家首徒主动搅和进来的。
庞铨不敢过多狡辩,躬身解释:“太主府接手蒋学只案件的人,并非正经刑名出身,只要不让李官舟插手案件,事情怎样都好处理。”
桌上油灯无风自晃,照得申弼的脸明昧不定:“你就继续拿这种话糊弄我吧,庞铨,从信和仓库被捣毁,到弄死马晶明,再到你的心腹庞三以及楼外楼管事宋癞子被捕,如今又是蒋学只尸体被扔在大街头,一个两个,你还担心李官舟拿不到更多要命证据哦?”
他气到手帕摔在桌上,食指一下下往庞铨胸口戳:“下午老东西问我,都察院拘传李官舟,究竟是怎么回事,庞铨,你倒是教教我,我该怎么回答?”
面对面看不清彼此的房梁上,李持岸悄摸拉紧委红梅掌心湿冷的手。
庞铨被这个年轻自己近十岁的人,戳得身体小幅晃动,双腿暗中发了力才勉强站稳。
拱起双手,深深一揖:“少君恕罪,蒋学只尸体被盗扔在长安街的事,我们已经有了点眉目,此前我的人在寻找吴梦账簿时,也曾受到不明势力攻击,他们个个功夫了得,来去无痕,少君,”
庞铨抬眼问:“大邑京之中,谁有如此实力,敢来坏您的事?”
申弼收敛情绪,上次确实听庞铨说过,曾有人在特殊时候袭击过他的人。
“世上没人做得到只手遮天,老东西拜相后,反而更像个夹着尾巴的狗,你道这是为何?”
庞铨不敢乱讲,他曾私下和兄长庞铭闲话,觉得申进拜相后,反而比以前更谨慎,底下人日子过得愈发艰难,兄长重重抽了他一记耳光,叫他永远闭上嘴。
申弼自下而上用眼角瞭向庞铨,不屑拂了下他作揖的手,“坐到那个位置,身不由己之事数不胜数,不管不明势力究竟来自霍家,还是来自你生意上的任何敌人,你都要做好随时随地都能脱身的准备。”
“庞铨,”申弼的叮嘱听起来竟有些语重心长,“得失之间,不要太过看重钱财。”
“是。”庞铨温顺应声,心里不住冷哼,没遭过贫困磋磨盘打的有钱人,才会说钱不重要!
片刻里,街上响起打更人的梆子声。声音走远时,扣门声轻轻从院里传来。
庞铨拉开房门出去,申弼掏出个匕首,挑高油灯灯芯。
屋里比先前亮几分,委红梅凝神,看向悠然摆弄匕首的申弼。
全然是陌生模样。
——似冰裂纹目前直指申弼,可那截衣带的主人,当真是这个四十来岁的人吗?
思索间,庞铨引着个黑斗篷裹身的人进来。
“辛掌院,有礼。”申弼嘴上客套,单手托腮,匕尖遥点桌侧边,“恕未远迎,请坐。”
辛苞抬手拒绝庞铨来为他脱斗篷,裹得严严实实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