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惹笑申弼,“都来这里了,掌院莫非还怕被人看见?”
辛苞没心思和这二世祖说笑,拿出几张银票放在桌上,推过来:“这是几日前,你托我办事的五千两。”
“掌院何意,”申弼笑意未敛,眸光渐冷,“即将到手的鸿胪寺差事,令郎也不要了?”
辛苞手缩回斗篷,不为所动:“我前脚帮你走了都察院的关系,后脚就被太主府的人盯上,早知你要惹的是季太主,我无论如何不会答应帮忙,这回的事到此为止,以后,我们不要继续往来了。”
“辛掌院!”庞铨挺身上前半步,比申弼反应更加剧烈,“请三思!”
几十年了,从未有人敢这样和辛苞说话,他挥手抖落遮脸大兜帽,锐利目光直逼而来:“区区申氏仆虜,安敢放肆!”
“你——”庞铨最忌讳旁人的轻视,霎时间气得面红耳赤。
“我和辛掌院谈话,岂容你来插嘴!”申弼冷声呵斥他,“滚到外面去!”
亲眼看着庞铨怒不敢言地离开,委红梅感到种巨大的割裂。
她眼里如此难以对付的庞铨,在有些人看来,竟不过是连说话也没资格的家仆虜隶。
小小插曲,给了申弼缓冲的时间。
待房门被重新带上,他起身坐到辛苞身边,将银票重新塞进辛苞怀里。
“掌院何须如此!”申弼捏住对方欲掏钱的手,含笑道:“你我十余载的情份,说断就断,别人也不会信嘛!”
辛苞挣脱他:“旁人爱信不信,总之,我今日亲自来这里,就是要把话和你说清楚,申少君,以前的事,我就当它没发生过,以后,我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看如何?”
申弼垂手沉默,少顷忽然嗤地笑起来。
在辛苞的诧异中,他将身坐回原处,继续把玩镶满宝石的金柄小匕首:“掌院忽然这样,该不会,也是因为我那还没满月的姪男?”
“这和相府孙公子有何干系!”辛苞盯着匕首,紧绷的尾音难止发颤,“我是被太主府盯上了!皇帝能让我做下任翰林院掌院,季太主能让我现在就做鬼,孰轻孰重,你看不出来?”
今日下午在宫里,季太主问罪朝臣,皇帝除去哭诉,连屁也不敢放。
申弼转着匕首:“下午宫里发生的事我略有耳闻。季太主虽贬黜了几名官员,但她权势即使再大,说到底不过是皇帝姊妹,并无实权,掌院纵横朝堂,不会看不明白这点利害。”
辛苞盯着他,脸上露出懊恼,仿佛才看清,自己合作了多年的人,原来是个脑袋里装大粪的蠢货:“你这四十年怎么过来的?”
“掌院有话直说。”
“太上皇帝常年深居简出,季太后代制整个天狩历,你该不会以为,季太主作为太后独女,是个和你一样的草包吧!而皇帝,我眼睁睁看着他从实权东宫,走到今日的地步,你以为我不想为他争抢?!”
四目相对片刻,申弼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你的立场之所以动摇,归根到底,是因为国玺至今握在季太后手里,皇帝没有实权。这个你不用担心,我已经——”
“申少君难道只看到这点东西?”辛苞质疑着打断他,锐利老辣的目光里,闪过抹深浓的悲伤。
申弼不以为然:“除去那方至高无上的国玺,还应该有什么?”抬手示意,“请掌院指教!”
“你……”辛苞张口欲言,忽然一股酸涩上涌,结结实实堵住他喉咙。
令他如鲠在喉。
皇帝在东宫时,上敬天地母父,下爱黎庶苍生,做出重开三北互市,整饬江南官场的好成绩,可皇帝御极之后呢?
申弼并不知情,申进定然再清楚不过。
国玺不在皇帝手里,他偷偷垂泪,再无意间叫东宫旧部知道,旧部为他感到委屈,主动替他去向圣天太后求国玺。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
皇帝本人呢?
在冲突中隐身,将本来他和他母亲的矛盾,完美转移成朝臣和太后的矛盾。
难怪人家季太主要生气,要收拾人。
“贤弟可曾留意过,皇帝御极短短一年来,在朝的东宫旧部,至今还剩几人?”辛苞道:“看在你我交往多年的情份上,我给你提个醒,右相的城府,比我更深。”
“谁?!”
些许灰尘从头上落下,申弼手中匕首咻地掷出,旋即“咚!”一声钉在屋顶。
庞铨大喊着抓贼撞开房门,带着七八个蒙面护从蜂拥而入。
火把瞬间照得房间亮如白昼。
辛苞慌张间扯起兜帽,努力遮住脸。
屋中未见任何情况,众人跟着申弼目光仰头看过去,只见黄金匕首钉在房梁上,大梁尽头的墙上,通风窗上早已不见窗户,只剩下个不大不小的洞,夜风呼呼灌进来。
不多时,一名查看墙外情况的护从匆匆进来。
“少君,”庞铨上前几步,低声道,“外面也未曾发现异样。”
申弼盯着房顶,后槽牙几乎要咬碎:“爬上去,看大梁上可否留有痕迹!”
“是。”庞铨忍着脾气安排人往上爬。
混乱中,申弼点三两个护从,道:“你们务必护送贵人安全到家。”
“老哥,你说的话我会认真考虑,但我们的关系,也请你重新认真考虑,”申弼附在辛苞耳边低语,“毕竟我是我,相府是相府。”
辛苞什么也没说,跟着几个蒙面护从离开。
“梁上的灰尘被蹭掉许多块!还有湿鞋印!”爬上去的护从大声惊呼,“两个人,从鞋印大小来看是一高一矮!”
庞铨脱口而出:“李官舟和她的书办?!”
“李官舟,”申弼满头雾水,“和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