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谷林间,神光渐敛,风浪归平。
方才正邪对峙的凛冽杀伐、极致拉扯的偏执告白、隔空神魂共振的酸涩动容,尽数随着晚风浅浅散去。
满地狼藉的土石沟壑、被黑暗浊气腐枯的草木、半空残留的细碎光影痕迹,都无声印证着方才那场颠覆宿命的交锋。
少年邪根立在原地,单薄白衣染遍斑驳血迹,身躯伤势崩裂,血色层层浸透衣襟,明明躯体濒临透支、神魂饱受圣光淬炼剧痛,可那双漆黑无波的眼底,却盛满了滚烫又疯魔的偏执贪恋。
他静静凝望着身前紫衣少女的身影,视线寸寸不离,贪婪描摹着她清冷绝艳的眉眼,不肯放过分毫。
方才韵笙心口微颤、眼底泛红、隔空安抚鸣尘神魂的模样,深深刻进了他的心底。
他看得清清楚楚。
哪怕他剖白心意、甘愿弃黑暗逐她一人、哪怕他不惜扰尽宿命也要争抢分毫,可在她的世界里,自始至终,从来没有他的一席之地。
她的慌乱、她的心疼、她的温柔、她的决绝、她所有的软肋与所有的铠甲,完完全全,尽数属于鸣尘。
哪怕远隔千里山海,哪怕那人沉眠无力、不能相伴、不能守护,仅仅一丝莫名的酸涩委屈、一滴无人知晓的神魂清泪,便能让这位逆伐天道、无惧万劫的神女瞬间失态,心软至极。
这份双向入骨、跨越万古的深情,刺眼得让他心生疯狂的嫉妒,却又让他无可救药地愈发沉溺。
他活于黑暗,长于寂灭,万古无心无情,本应冷硬漠然、无牵无挂。
可偏偏遇见了她。
遇见了这束明知前路荆棘密布、宿命坎坷,依旧愿意倾尽所有,护一人圆满、守一人余生的光。
他贪恋这份纯粹热烈,痴迷这份忠贞决绝,哪怕只能遥遥尾随、默默纠缠,哪怕永远得不到半分回应,他也不愿放手。
林间余风簌簌,吹散最后一丝杀伐戾气。
韵笙敛尽周身金紫神光,指尖灵力缓缓归寂,眼底所有的怒意、心疼、波澜尽数沉淀,只剩下一片极致的清冷淡漠。
她已然没有半分心思,再与眼前少年纠缠无谓的恩怨情爱。
方才千里共鸣,鸣尘神魂垂泪、隐忍委屈的模样,牢牢刻在她心底,每一次回想,都带着密密麻麻的酸涩心疼。
比起和这缕偏执疯魔的邪根对峙拉扯、浪费时间,她眼下有更重要、更紧急、更不容耽误的事。
鸣尘如今七分神魂归位,堪堪稳住身形、挣脱万古囚磨,看似半复活得以安稳休养,可根基终究残缺,尚有三分散落三界的碎魂,依旧漂泊无依、不知所踪。
那三分神魂,是他宿命圆满的最后拼图,是他彻底挣脱天道枷锁、斩断邪神劫根、摆脱所有暗蚀隐患、重塑完整仙躯、真正活过来的唯一关键。
只要寻回最后三分散魂,他便能神魂圆满无缺,万古暗伤尽数自愈,宿命死局彻底破解,从此光明无垢、岁岁安稳,再也不会因神魂残缺滋生心魔、被黑暗觊觎、受宿命磋磨。
此前她逆伐天道、肃清深渊、对峙邪根,皆是为他扫平前路阻碍。
而现在,她要奔赴下一程路,替他寻回落失万古的残魂,给他一场真正圆满的新生。
无谓与邪根耗口舌、争意气、论对错。
恩怨可日后清算,执念可日后斩断,唯独他的圆满,一刻都耽误不得。
韵笙垂眸轻轻抚平衣摆褶皱,眉眼冷淡疏离,没有再看身侧少年一眼,心如止水,步履坚定,转身便朝着林间前路缓步离去。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没有丝毫留恋。
就像看待路边一缕无关紧要的尘埃,漠然无视,弃之如敝履。
从头到尾,他的偏执告白、他的心动沦陷、他的爱恨争抢、他的余生执念,于她而言,皆是无关紧要的废话,不值驻足,不值回应。
少年看着她毫不犹豫、决然离去的背影,眼底刚刚温热的贪恋,瞬间覆上一层浅浅的落寞与阴翳。
他不怕她的冷、不怕她的恨、不怕她的杀伐。
唯独怕她彻底无视,彻底淡漠,彻底将他当成无关之人,连对峙的资格、纠缠的余地都不肯给他。
可他早已深陷,执念生根,再也无法抽身。
下一瞬,少年敛去眼底所有情绪,忍着周身撕裂般的伤势剧痛,抬步跟上。
他的步伐很轻、很慢,带着重伤未愈的虚浮,却无比坚定,牢牢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位置。
不远,不会惊扰她的前路。
不近,不会被她彻底甩开。
就这般安安静静、寸步不离地尾随,像一道甩不掉的影子,牢牢缠上她的步履。
林间前路绵长,草木葱郁,青石蜿蜒,通向山海尽头的未知秘境。
韵笙步履从容,心神澄澈,早已将身后尾随的少年彻底无视。
她放空所有杂念,摒除所有纷扰,心底唯一惦念,便是沉眠深海的鸣尘,便是那三分散落三界的残魂踪迹。
她凝神调动神魂深处与鸣尘共生的羁绊之力,细细感知天地间散落的微弱金色神息。
神魂同源,气息相通,只要三分残魂尚在三界,她便一定可以捕捉到蛛丝马迹。
微风拂过山林,裹挟着四方游离的灵气,丝丝缕缕掠过耳畔。
韵笙眉心微敛,细细甄别、细细搜寻,心神全然沉浸在寻魂之事中,对身后那道死死跟随的身影,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任由他一路相随、一路窥探、一路纠缠,她自岿然不动,一心只为寻回鸣尘残魂,护他圆满。
身后的少年,始终保持着恒定的距离。
他不说话、不打扰、不上前惊扰,只是安安静静地跟着。
他看着她步履轻盈、身姿挺拔,紫衣在林间清风中轻轻翻飞,绝美清冷,不染尘埃。
看着她眸光专注、心神笃定,满心满眼皆是前路归途,皆是她心中唯一的执念。
沿途风景旖旎,天光细碎,草木清香缭绕。
可他眼中,自始至终,只有她一人。
天地辽阔,山河万里,于他而言,皆为浮云。
唯有这束独属于鸣尘的光,是他万古黑暗里唯一的悸动,唯一的贪念。
哪怕只能尾随观望,哪怕只能遥遥相伴,哪怕永远得不到回应,他也甘之如饴。
一路穿行幽谷,踏过青石小道,越过潺潺溪涧,走出层层密林遮蔽。
不知不觉,两人已然离开近海灵谷,行至辽阔山海交界之地。
眼前天光开阔,云海翻涌,长风浩荡,一眼望去,是连绵不绝的青山云雾,是无边无际的苍茫山海。
天地辽阔无垠,前路漫漫未知。
韵笙驻足片刻,抬眸望向远方云海,指尖轻轻凝起一丝同源神念,再次试探着感知散落残魂的气息。
丝丝缕缕微弱、熟悉、温柔的金色神息,隔着层层云海,遥遥回荡,若有若无,飘忽不定。
有线索了。
那三分残魂,并未湮灭,依旧留存三界,此刻正游荡在九天云海与荒古秘境的交界之地,气息微弱,漂泊无依。
确认方向无误,韵笙眼底掠过一丝浅浅暖意,脚下再度发力,纵身掠起,踏风而行,朝着九天云海深处疾驰而去。
身姿翩跹,紫衣凌空,如流云逐风,轻盈洒脱,转瞬之间便掠出数里。
身后少年见状,立刻抬步跟上,身形掠空而起,漆黑浊气轻轻托住他重伤的躯体,默默追随着她的轨迹,寸步不落。
他伤势沉重,强行凌空赶路,无疑是雪上加霜。
周身崩裂的伤口再度渗出血色,经脉撕裂的剧痛层层席卷全身,神魂被圣光淬炼的反噬隐隐发作,每前行一步,都要承受极致的痛苦。
可他浑然不顾。
躯体的剧痛、神魂的损伤、本源的耗损,比起能追随在她身侧,微不足道。
哪怕耗尽这缕现世邪源、哪怕神魂俱灭、彻底消散,他也不愿错过她分毫行程。
长空长风烈烈,云海翻涌滔滔。
一紫一黑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穿梭在茫茫云海之间。
前方少女一心前路,漠然无顾。
后方少年默默追随,执念深沉。
全程无言,全程寂静。
没有对峙,没有拉扯,没有争辩,没有告白。
只有单方面的尾随,单方面的执念,单方面的默默相守。
起初,少年尚能克制沉静,安安静静跟随,不敢惊扰她半分。
可日复一日的沉默尾随、自始至终的彻底无视,终究让他心底的偏执与不甘,一点点悄悄滋生、蔓延、泛滥。
他耐着性子跟了整整一路,看着她满心都是寻魂之事,满心都是远方沉眠的那个人,从头到尾,从未回头看他一眼。
哪怕一眼,哪怕一瞬。
丝毫没有。
他像是一缕透明的虚影,游荡在她身侧,永远无法靠近,永远不被放在眼里。
无边的落寞与酸涩,悄然席卷他的黑暗本心。
他终究耐不住长久的死寂,忍不住轻轻开口,空灵的少年嗓音,随风飘散在长风云海之间,轻轻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