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法崖的桃花,开了第三遍。
第一年,顾长渊在崖边栽了株桃树苗,说是"给你添点生气,省得你睡得太死,忘了春天长什么样"。第二年,树苗抽了条,开了几朵怯生生的花,被山雀啄了个干净。第三年,也就是今年,桃花终于开得轰轰烈烈,粉白绯红缀了满枝,风一吹,花瓣像雪片似的往下落,铺了云清一身。
她躺在石榻上,火蚕丝被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三年沉睡,非但没让她消瘦,反倒被云攸养得脸颊圆润了些,肤色白里透红,像颗刚剥了壳的荔枝。只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始终闭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安静得像幅画。
顾长渊坐在藤椅上,位置三年没变过——正对石榻左侧三步,日光晒得着,雨雾淋不着。他手里拎着那只破茶壶,壶里的茶换了又换,从云雾灵茶喝到白开水,再喝回云雾灵茶,茶叶沉在壶底,泡得没了颜色。
"今日司马青来了,"顾长渊抿了口茶,慢悠悠地开口,像在跟一个醒着的人闲聊,"说镇魔渊的封印又稳了些,裂隙收缩到两成以下,至少能再撑五十年。老夫问他能不能撑一百年,他翻了个白眼,说'顾峰主,您当我是算命的?'"
"老夫说,你不就是算命的吗?"
"他气得把羽扇都拍断了。"
顾长渊笑了笑,笑声里带着一丝沙哑。三年,一千多个日子,他每日寅时来,酉时走,刮风下雨从不间断。说的话从九宗局势到柴米油盐,从剑道感悟到凡间趣闻,零零碎碎,凑起来能写一本《顾氏语录》。
"还有,"他从袖中摸出一只油纸包,放在石榻边的小几上,"老王头的桂花糕。那老头去年仙逝了,铺子传给了他孙子,手艺差了些,糖霜画得像蚯蚓,但味道还凑合。你尝尝?"
油纸包打开,六块桂花糕整整齐齐码着,糕面上的糖霜果然歪歪扭扭,像几条醉酒的蚯蚓。
顾长渊掰了一小块,递到云清嘴边:"张嘴。老夫喂你。别装睡,我知道你听得见,就是懒得醒。"
糕屑触到云清嘴唇的瞬间——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很轻,像是蝴蝶振翅,轻得几乎让人以为是花瓣落上去引起的错觉。可顾长渊看见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
茶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温热的茶水泼了一地,浸湿了三年未曾换过的青石板。
"云清?"
没有回应。
顾长渊俯下身,半步炼虚的修为让他不需要呼吸,可此刻他的胸口却在剧烈起伏。他盯着那张脸,盯着那排睫毛,盯着那两片苍白的嘴唇。
三息后。
睫毛又颤了一下。
这一次,幅度更大,像是有某种沉睡已久的生命正在努力掀开沉重的帘幕。接着,是手指。云清搭在火蚕丝被外的右手食指,轻轻勾了勾,指尖扫过落在被面上的一片桃花瓣,把那花瓣拢进了掌心。
"……师尊?"
声音嘶哑,干涩,像是生锈的铁门被推开时发出的呻吟。可那音调,那尾音微微上扬的、带着几分懒散的腔调——
顾长渊的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
"臭丫头,"他的声音发颤,手掌悬在她脸侧三寸,想碰又不敢碰,"你……你醒了?"
云清的眼皮缓缓掀开。
琥珀色的瞳孔在日光下收缩,像是猫儿从暗处走入明处。她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光线,才将焦距对准了顾长渊的脸。
三年不见,师尊老了。
不是容貌上的老,是神态。眉宇间那道始终舒展的懒散皱纹,此刻深了些,像是被刀刻上去的。眼角有了细纹,平日里总带着几分狡黠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眼底有青黑色的阴影——那是三年不曾安眠的痕迹。
"师尊,"云清扯了扯嘴角,声音轻得像风,"您……变丑了。"
顾长渊:"……"
他悬了半天的手掌终于落下,却不是抚摸,是爆栗。
"啪!"
"哎哟!"云清捂着脑门,委屈巴巴,"我刚醒您就打我!"
"打的就是你!"顾长渊骂道,眼眶却更红了,"三年!睡了整整三年!老夫每日给你端茶倒水、讲故事、喂桂花糕,你倒好,一睁眼就说老夫丑?"
"本来就很丑……"云清嘟囔着,试图坐起来,可浑身软得像面条,刚撑起半个身子又跌了回去,"……我这是怎么了?浑身没劲……"
"道种刚苏醒,真血还没完全运转,经脉三年没活动,僵了,"顾长渊伸手扶住她的后背,一股温润的灵气渡入,帮她理顺气血,"别急,慢慢来。能醒就是天大的好事,其余的……慢慢养。"
云清靠在他臂弯里,眯着眼嗅了嗅:"什么味?桂花糕?"
"给你带的,"顾长渊把油纸包递过去,"老王头孙子做的,尝尝。"
云清接过糕,咬了一口。
甜。
糯。
带着桂花的清苦,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可嚼着嚼着,她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砸在糕点上,把糖霜洇湿了一小片。
"……难吃,"她含混不清地说,"比老王头做的……差远了……"
"难吃就别吃,"顾长渊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哭什么……老夫又没死……"
"谁哭了……"云清抹了把脸,把剩下的糕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是糕太甜……齁的……"
师徒俩坐在石榻边,一个嚼糕,一个捡茶壶,谁都不说话。山风吹过,桃花纷纷扬扬地落,落在云清的头发上,落在顾长渊的肩头,像是下了一场温柔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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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清醒来的消息,像是长了翅膀,半日之内传遍了九宗。
第一个赶到的是云攸。
她当时在厨房熬汤——三年如一日,每日午时前熬好一碗安神汤,端到万法崖,等云清醒了喝。今日汤刚熬到一半,阿福连滚带爬地冲进厨房,喊着"醒了醒了师姐醒了",云攸手里的汤勺"当啷"一声掉进锅里,溅起的热汤烫红了她的手背,她却浑然不觉。
她跑到万法崖时,裙角还沾着灶灰,头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眼眶红得吓人。
"阿清……"
云清正靠在石榻上,被顾长渊逼着喝一碗黑乎乎的补药。她抬头,看见云攸站在桃树下,阳光透过花枝洒在她身上,斑驳得像是一幅褪色的画。
"姐,"云清咧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我饿了。"
云攸的眼泪瞬间决堤。
她冲过来,一把抱住云清,抱得那么紧,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她的肩膀在发抖,哭声闷在云清的肩窝里,断断续续,像是一只终于找到归巢的倦鸟。
"你吓死我了……三年……整整三年……我以为……我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哪能啊,"云清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那样,一下一下,轻柔却坚定,"我答应过你的,要活着。活着吃桂花糕,活着护着你,活着……回家。"
"傻丫头……"云攸抬起头,满脸是泪,却笑了,"你瘦了……不对,胖了……也不对……"
"是睡肿了,"云清捏了捏自己的脸,"睡了三年,不肿才怪。姐,你的安神汤呢?我闻着味儿了,想喝。"
"有!有!"云攸慌忙起身,"在厨房!我这就去端!"
"我也去!"云清挣扎着要下床,被顾长渊一巴掌按了回去。
"躺着。三年没走路,想摔断腿?"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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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赶到的是陆昭。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八个随从,抬着四只巨大的食盒,还有两队人马扛着两架崭新的躺椅、一张白玉圆桌、一整套青花瓷餐具,以及——据陆昭说——"万法城醉仙楼半个厨房的家当"。
"云清!!"陆昭从崖下冲上来,锦袍被树枝挂破了好几处,他却浑然不觉,"你醒了!你真的醒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命硬!阎王爷都不敢收你!"
他冲到石榻前,想抱又不敢抱,想碰又不敢碰,最后憋得满脸通红,从怀里掏出一把灵石票,往云清手里一塞:"给!零花钱!随便花!不够我再印!"
"印?"云清看着手里那叠烫金的灵石票,票面数额大得吓人,"陆昭,你……改行印□□了?"
"什么□□!"陆昭瞪眼,"这是陆氏商行发行的'陆票'!三界通用!现在比我爹时代的灵石还硬通货!我这三年的业绩,翻了十倍!"
"十倍?!"
"十倍!"陆昭得意洋洋,"我把商行的丹药、法宝、符箓生意全扩到了北原和东海,还开了凡间分号!现在连凡间皇帝都得用陆票!云清,以后你吃饭、穿衣、打架、炸炉,全算我的!"
云清:"……"
她默默把灵石票塞进枕头底下:"那我就不客气了。"
"客气什么!咱俩谁跟谁!"陆昭大手一挥,随从们立刻开始摆席,桂花糕、蜜汁鸡腿、水晶饺、八宝糯米饭、红烧狮子头、清蒸鲈鱼……满满当当摆了一桌,"今日不醉不归!"
"她不能喝酒,"顾长渊冷冷道,"刚醒,禁酒、禁油、禁辛辣,只能喝粥。"
"……师尊!"
"粥也有,"云攸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从厨房方向走来,身后跟着阿福,"阿清,先喝粥,养养胃。"
"姐——"
"喝粥。"
"……哦。"
云清悲愤地捧起粥碗,看着满桌子的山珍海味,眼泪往肚子里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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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是阿福。
他比三年前高了一头,身板也壮实了些,不再是那个缩在墙角的小不点。他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书册,封面上印着烫金大字——《混沌女侠传·第十二册》。
"师姐!"他把书册往石榻上一放,眼眶红红的,"你、你终于醒了!我、我给你写了好多话本!这是最新的!主角是你!三界最畅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