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从兰在公司的动作瞒不过简载明，这位老人是公司的创始人、董事长，虽然已逐步放权，不再过问日常经营，但他对公司重大事项仍有很重的话语权。

两周后，简载明给简从兰打了一通电话，他原本只是想了解孙子为何会有反常的举动，但简从兰沉默良久，在电话里把患病的事与老人说了。

噩耗忽然落入耳中，简载明在电话那头猝然停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简从兰觉得举着的手机变得沉重，粗重的声透过听筒传过来，一声接着一声，老人急促得像是要喘不过气来。

简从兰把听筒隔开一点，不忍再听下去，挂了电话，又发消息通知老宅那边的医生去看看爷爷。

像是压了一块重物在身上，简从兰顾不上形象地倒在座椅里，手臂碰得桌面上的文件散落一地。

他紧紧攥着手机，望着通话界面出神，眼前又重影了。

明明是自己患病，在与家人说的时候，又有很大的愧疚与自责。

没多久，电话又响了，急促的好像在催命，简载明似乎缓了过来，又拨了过来。

简从兰手抖得停不下来，几次想按下接通手指都错开。

叶扬打开书房门进来，见此情景，手伸过去扶住了他的手腕，替他按了接听。

一接通，简载明就急切地发问：“确定是这个病吗？有没有误诊？”

简从兰艰难回复：“爷爷，如果我们的医疗团队都能误诊的话，这世界上就没有靠谱的医生了。”

叶扬把简从兰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简从兰把头埋叶扬颈窝里，温热的体温与叶身上清爽的气味好像让他获得了力量。

话一出口，再说下去就顺畅了很多：“原先我也不确定，但是几轮检查下来，结果都是一样的。”

在医药行业深耕这么多年，当初简从兰要启动罕见病研发项目组，简载明是最支持的人，对于嵴脑综合征，他有一点耳闻。他问：“这么久了，难道没有一丝进展吗？”

他还抱有一丝期望。

简从兰说：“没有，您知道，药品研发是一个漫长的周期，就算现在有了合适的候选化合物，一款药物真正用到病人身上还要经过临床前研究和临床试验。”

嵴脑综合征是一种急性起病、快速进展的罕见病，一旦发病，病人的生命就被按下了倒计时。

“我等不了那么久，抱歉，爷爷，让您失望了。”

老人在电话那头深深地叹口气：“下午我去看看你。”

到了下午，简载明是带着简从心一块来的，汽车停在花园主路上，简从心一下车就开始奔跑，在别墅门口扑上去抱住了等待的简从兰。

简从兰接住她，低头看她，她似乎是哭过，眼尾泛着红，眼皮微微发肿，发丝也散乱了。

简从兰把她的发丝掖到耳后，语气温和：“怎么不等等爷爷。”

简从心只把头埋哥哥结实的臂弯里，不肯说话。

简载明是被用人搀扶着下车的，距离上次见面不过两个月，简从兰远远看着，觉得他好像又老了许多，脸上沟壑更深，一直挺直的脊梁也微微佝偻，身上疲态尽现。

简从兰亲自把爷爷搀扶进了活动室，再请他在单人沙发上坐下，用人上了茶点。

简载明面上是肃穆的，他问：“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们？”

简从兰手下动作一顿，抬眼扫过老态尽显的爷爷与眼巴巴的简从心，心口开始泛酸，实在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爷爷戎马一生，到老了不仅要经历一次丧子之痛，如今孙子也要先行离去。而小妹六岁失去双亲，如今她还在读大学，信赖的大哥就要离去。

他们能受得了吗？

简从兰不敢说，也不愿说。

简从兰低声说：“想等一切安排好了，再告诉你们。”

简载明两条眉毛深深皱起来，说：“你一个人，哪能处理得了。”

简从心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紧紧锁着简从兰，她想不明白，简从兰就在她面前，挺拔端正，面色温润透亮，风度翩翩的不见一点病态疲倦，怎么就生病了呢？

她一开口是带着哭腔的：“什么病啊？你在吃药吗？我们家不是开的制药公司吗？你让你的员工去把药做出来啊！”

简从兰抬手摸一把她的脸颊，温润的指尖拭去了她掉落下来的眼泪。

简从兰哄着她，说：“我会好好吃药的。我尽力…”

尽力多活一段时间。

话又不敢说完。简从兰再不愿意接受，身体愈差是现实，他开始越来越容易累，有的时候，胳膊抬不起来，签字的时候不受控制地发抖，看东西重影。

他配合吃药，但医生也只能开一些对症缓解的药物，不能真正根治。

简从兰坐直了身体，对简载明说：“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公司的事得提前安排好，我会考察几位副总，向董事会推举继任人选，等聘任好新的总经理，我的职务会正常交接。”

简因是简载明一手创立的，也是三代人的心血，他说：“等消息披露了，动荡是难免的，爷爷，到时还得请您出山坐镇大局。”

简载明点点头，枯坐在那，好像一下没了精气神。

“至于…公司股份，和我名下的资产。”简从兰说着，对着门外招招手，“叶扬，进来吧。”

他们祖孙三代在促膝详谈，是他们一家子的事情，叶扬自觉要避开，又不放心简从兰，本来是搁门口偷听的，用人进进出出看他好几眼。

简从兰让他进去，叶扬才推开门走过去，俯身坐到了简从兰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