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一庆幸自己走进的是不思蜀。
他带着安乐来到云平城,身上好不容易攒的一些钱,基本上要见底了。
安乐病了,发着烧,小脸通红,嘴唇都干裂开了。迷迷糊糊一直喊着‘爹爹’。
他要活下去。
安乐要好好活着。
他记得那天,他将自己收拾了一番。
也就是把头发用梳子梳得整齐些,用清水洗了一把脸,穿上一件补丁少一点的黑色粗布衣裳。
安一在永乐巷晃了一圈,头低着缩着肩膀,这是他多年的习惯。
每家酒楼都灯红酒绿,只有不思蜀不大一样。
一盏大大的灯笼放在大门外,亮了一方天地。
他站在外面,就站着。
他记得那天西边的天空是橘红色的,一大片一大片的云彩,像是被扯烂的棉花,絮絮囊囊。
安一看了好一会儿,云彩飘着飘着,又成了一个刚出笼的大馒头,不,应该是刚出锅的油炸黄金馒头。
不思蜀的大门开着,隐约可以看见里面的伙计在忙活,都穿着一水溜藕粉衣袍,脸上戴了一个奇怪的面具。
一个衣着松松垮垮的人,伸着懒腰,拖着步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就见着那人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手伸在半空中,似是觉察到了什么。惺忪的眼皮一掀,看向大门外。
安一也不知为何,身子往旁边一躲,避开了和那人的对视。
他快步走到了旁边的小巷,背靠在墙上。
要进去吗?
刚刚那一幕在脑海中浮现:藕粉衣裳,奇怪面具,还有衣衫不整的,人。
安一捏了捏自己的眉心,真的要进去吗?
也不知道怎的,好似一声‘爹爹’在耳边响起,安一睁开眼。
安乐还等着他拿钱回去看病呢。
安一挺直了腰背,抬脚进了不思蜀。
安一用他的皮囊,让他和安乐过上了安稳的生活。
以前靠脸都是小打小闹,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用这张脸。后来来了不思蜀,安一发现脸,能给他带来成倍成倍的金钱,而且相当轻松。他只要对着别人笑笑就能得到。
太轻松了,
也太简单了。
那一段时间,他都分不清他是自愿还是被迫。
似是被魔怔了。
他的笑容越来越魅惑,越来越自然。
自然到习以为常。
似是一张媚笑面具罩在脸上。
那段时间,每日脸上都带着笑。
安乐缩在他的怀里,小心翼翼瞅着他。小孩子的眼睛藏不住事儿,安一看出来了,安乐想说什么但又不敢,所以只能偷偷摸摸打量着他。
安一嘴角勾着笑意,问:“怎么了?乐宝。”
安乐抱着他的脖子,在他脖颈处蹭了蹭,而后才小声在他耳边道:“爹爹,你开心吗?”
“嗯?什么?”安一有点不理解,以为是安乐不开心,遂问:“安乐不喜欢这里么?”
安乐摇摇头,发顶的碎发挠了挠安一的下巴,微微痒。
安乐道:“爹爹,你每天都在笑。但是——。”他顿了一下,双手抱紧了安一的脖子,声音带着哭腔心疼道:“你不开心。”
安一心里一凛。
手摸上了自己的脸,从下而上。指腹触到一个上扬的嘴角,再慢慢往上,细腻柔嫩的侧脸,而后,就是勾着眼角的狐狸眼。
摸着的半张脸都是上扬的弧度。
手心温热,但内心冰凉。
他不爱笑的。
他总是紧绷着,他不敢笑太多。
若非必要,他都尽量不笑。要笑也是不走心,皮笑肉不笑。
只有对着安乐时,他才是放松的没有提防的。
可是,这假笑已经焊在他脸上了。
冰点在心脏上一点一点扩散,安一似乎能听见冰窸窸窣窣绵延的细微声响。像是蛇一般将整颗心脏裹住,顺着躯体,爬到了四肢。
那一瞬间,安一觉得他手里抓着的那棵小草,似是被他亲手连根拔起了。
似是觉察到安一身体的僵硬,安乐从安一身上爬了起来,小脸写满担忧,“爹爹,你怎么了?”
忽地一瞬。
安一神志被拉了回来。
眼眸盯着安乐脸上,小孩子的眼睛亮晶晶干净又澄澈,似是这世上最纯净的一汪清泉。
安一垂下眼眸,不敢再和安乐对视了。
太干净了。
而他,即将满身污秽。
安乐抬起手,将小手放在安一额头上。
安一不敢和他对视,微微偏了过去。
安乐手搭在安一的额头上,焦急问道:“爹爹,你是不是不舒服?哪里难受?我们去看大夫吧。”
安一收拾好心绪,将安乐的手从额头上拿了下来。勾着唇角,轻声道:“爹爹没事儿,想事情想入迷了。”
安乐问:“想什么事情?”
安一回:“想着明天雕什么木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