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又随李世民出去了七八回。

每回总有些东西被带回来，悄没声地填进屋里。

坐下便吱呀作响的长凳换成了一把榆木打的靠椅。

如意坐上时，手搭着的边角打磨得温润光滑。向后探去，椅背镂刻着连绵的云纹。

床头的案桌上摆了一套紫釉茶具。釉色欠匀净，已是能买到的上品。

杯身绘了几支细梅，如意夜里醒来饮上一口，就着漏进的月光，甚觉可爱。

诸如此类，虽与旧日府中的锦绣成堆相去甚远，也影影绰绰地，透出点让她心安的熟稔。

身子一日日沉重，旧衣裙早已无法容纳她隆起的小腹。

她披上了宽裕些的男人衣裳，在镜子前左照右照，乌漆嘛黑的，甚是不满。

他们又去了那家布庄。

如意用手势比划出大致的样式，这处绣何种花纹，那处收成什么形状。

老板娘蹙起眉头，面露不解。如意身侧的李世民总能恰时补上三两句。

一来二去，如意比划得少了，李世民大致能向老板娘勾勒出她的喜好。

这日从布庄出来，如意心情正佳。新裁的衣裙用上了柔软的细绒，腹部的尺寸放得宽绰，行动间不觉束缚，不知不觉走得远了些。

如意被人挤到一个摊位前，桌上铺了一块蓝布，整整齐齐摆满了精巧的红色小鞋。

这鞋仅掌心大小，鞋头皆绣着活灵活现的虎头，绿丝绣眼，黑珠点睛，金线穿须，两腮点红，憨态可掬。

如意俯下身去，忍不住拿起一只。拂过虎头细密的绒毛，心中一片柔软，侧身将那小鞋举给李世民看。

小贩何等眼尖，堆起满满的笑，忙不迭地招呼道：“这位夫人好眼光！鞋可是给头生子备的吉祥物，图个平安如意，今后大展宏图！”

“您这身子看着就显贵气，给小公子备上正合适！”

孩子……

如意举着鞋的手停住，泛起的笑容僵硬在嘴角，无法继续。

灿烂的红变得刺眼，她的目光惶恐地移向自己隆起的小腹，孩子……

她与宇文成都的孩子……她竟然差点忘记！

李世民看着她，带着往常的纵容笑意。

如意却不敢再看，像是被虎头咬了一口，猛地缩回手。

小鞋掉在地上，她艰难低下身去，小贩却早已眼疾手快地捡回。

“夫人是不是看上了这双?”

如意慌乱摆手，连连后退，转身向马车方向走去。

李世民对愣住的小贩略一颔首，买下了那双虎头鞋，塞入衣裙中，不近不远地跟在如意身后。

回程的马车颠簸，如意靠在车壁，脸上的粉膏裂开，露出几道细缝，渐渐蜕出本来的样子。

她怀着这个孩子，却几乎忘了……这个孩子的父亲……沉浸在虚假的快乐里，以为自己回到了王府的日子。

那时候，她还有母亲，顶上一个严厉的父亲，奴仆成群，只需费心今日能否和李世民溜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