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阁老的倒台,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巨大的多米诺骨牌,在其后引发了连绵而彻底的震荡。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随着皇帝的震怒和彻查旨意,更多隐藏在深处的勾结、更庞大的利益网络被连根拔起,牵扯出的官员数量之多、品级之高,令人瞠目结舌。抄家、流放、问斩的旨意一道道传出,昔日煊赫一时的府邸转眼门庭冷落,甚至贴上封条。
这场持续了数月之久的风暴,终于以一种近乎惨烈的方式,涤荡了沉积多年的淤泥。朝堂上下,经历了一番彻骨之寒,虽伤筋动骨,却也显露出几分久违的清朗气象。
江声作为此番肃清的核心人物之一,更是忙得不可开交。善后事宜千头万绪,涉案人员的最终审定、空缺官职的遴选递补、漕运新规的推行落实……每一项都需他亲自过问、严格把关。他变得更加沉默冷峻,行事也愈发雷厉风行,仿佛要将所有的沉疴积弊借此机会一扫而空。
顾是云则安静地待在宅邸之中,重新铺开画绢,焚香净手,全心投入到《漕河新运图》的绘制中。经历了这场惊心动魄的变故,他的心境似乎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笔下的运河,依旧壮阔繁忙,却少了几分之前的沉郁顿挫,多了几分雨过天晴后的开阔与昂扬。他将那日清晨宫墙下与江声携手而立的画面,以极其隐晦的方式——两个并肩立于船头、远眺朝阳的模糊背影——融入了画卷的远景之中,成为只有彼此才懂的印记。
期间,皇帝又召见了他几次。不再是试探,而是真正的赏识与感慨。甚至提出要重赏他此次“护驾辨奸”之功。顾是云皆婉言谢绝,只道:“臣之本分,不敢居功。唯愿陛下江山永固,漕运畅通,百姓安居。”皇帝闻言,凝视他良久,最终化作一声轻叹,赏赐了许多宫中画材珍品,并特许他可随时入宫观摹内府藏书古画。
这一日,春深似海。漕运图的最后一笔终于落下。
顾是云搁下笔,长长吁了一口气,看着眼前这幅耗尽心血、几经波折的巨作,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平静与满足。这不仅是一幅画,更是他与江声共同经历的见证,是一个新时代开启的缩影。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沉稳而熟悉。
顾是云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大人回来了。”
江声走到他身边,身上还带着外面阳光的气息和一丝疲惫,目光落在已然完成的画卷上,久久未曾移开。
画面上,漕河奔流,千帆竞发,两岸民生安乐,吏治清明,一派海晏河清的盛世气象。笔法精湛,气韵生动,更难得的是蕴含其中的那股蓬勃向上的力量,足以打动任何观者。
“完成了?”江声的声音有些沙哑。
“嗯。”顾是云转过身,看向他。多日的劳累让江声清瘦了些许,下颌线条更加硬朗,但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亮坚定。
“很好。”江声的目光终于从画上移开,落在顾是云脸上,深邃的眼眸中漾起温柔的波澜,“比我想象的还要好。”他伸出手,轻轻拂过顾是云的眼角,那里有连日作画留下的淡淡倦痕,“辛苦你了。”
“能亲眼见证并记录这一切,是云之幸。”顾是云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凉,“大人才是真的辛苦。”
江声反手与他十指相扣,低声道:“都过去了。”
是的,都过去了。阴谋、构陷、杀戮、动荡……都随着春日的暖阳渐渐消散。剩下的,是拨云见日的朝堂,是焕发生机的漕运,还有……他们之间历久弥坚的情谊。
三日后,皇帝在宫中设宴,既为漕运新政初成庆功,亦为《漕河新运图》的完成嘉奖其作者。宴席之上,皇帝对江声和顾是云褒奖有加,群臣附和,一派和乐融融。然而经历了这么多,两人早已看淡这些虚名浮利,只维持着必要的礼节,心思却早已不在此处。
宴席散后,皇帝独留下江声与顾是云于御花园中漫步。
月色如水,倾泻在亭台楼阁之上,花香暗浮,静谧安宁。
皇帝负手走在前面,忽然停下脚步,望着池中月影,淡淡道:“漕运之事,暂告一段落。江声,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江声与顾是云对视一眼,上前一步,拱手道:“回陛下,漕运新规已入正轨,各级官员也已遴选妥当。臣……想向陛下讨个恩典。”
“哦?什么恩典?”皇帝转过身,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带着一丝了然。
“臣想暂卸漕运使之职,请一段时日的假。”江声语气平静却坚定,“臣与是云,想趁此春光正好,南下走走。一来,让他看看漕运新规实施后的真实景象,或许能激发出新的画作;二来……”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臣想带他回江南,去看看他父亲曾经治理过的地方,也……祭拜一下。”
皇帝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顾是云身上。顾是云微微躬身,眼神清澈而坦然。
“准了。”皇帝最终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和……释然,“你们也确实该好好歇歇了。江南是个好地方。去吧,替朕……也多看看这万里江山。”
“谢陛下恩典!”两人齐声道。
离开皇宫,坐上马车。车厢内,两人相视一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和對未来的期待。
“真的……可以走了?”顾是云还有些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