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迟也被余临的人“请”下了楼，缓缓行入大堂中央。这不是他第一次见钟棱跳舞。余迟刚失去母亲的那段时间，心中悲痛难抑，四处寻觅解愁之物，自然来过这戏楼好几趟，将里面的乐伶一个个点了个遍。

乐伶们不仅仅会在酒楼献唱，也会应客人的要求，随他们在江上泛舟，或是上山赏景。有一日，余迟心情烦闷，随便点了个乐伶陪自己去为母亲扫墓。他本就无心与人交谈，自然也没心思去问这乐伶姓甚名谁。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乐伶在见到萧夫人的墓碑时，竟当场红了眼眶，期期艾艾地哭了起来，语气中满是悲痛与怀念。

余迟自那日后，自然记住了此人。后来渐渐打听才知道，钟棱曾是母亲的徒弟，跟着母亲学过几年音律。一来二去，两人便自然而然地熟悉了起来。余迟想念母亲时，总是会点钟棱相随；而钟棱也感念萧夫人的教诲之恩，每每都会为余迟推掉其他客官的邀约，专心陪伴在他身边。

不过这些都是旧事了。余迟前些时日就曾特意提醒过钟棱，这几日圣上要来长治，他和余临会暂时作为督察，前来戏楼巡视。戏楼的嬷嬷都是人精，若是真的将他的话放在心上，早做准备，断不该让余临这般轻易讨到好处，随便哄一哄就能骗过去。

但事已至此，再多纠结也无济于事。余迟知道，随行的人中，有不少是余临的狐朋狗友，也都是奔着享乐来的。他索性也懒得管，找了个舒适的位置，纨绔地一坐，便心无旁骛地欣赏起台上的表演来。

不得不说，钟棱的舞艺和唱功都是极好的。绚烂的纱幔随着他曼妙的舞姿摇曳生姿，仿佛乐音在空中停滞时，搅动了光影，绚烂得直击人心。

这华丽的舞蹈，让本就人满为患的大堂内更显热闹。余迟沉浸在这歌舞升平之中，下意识地将桌上的酒盏举至唇边。事已至此，他就算不喝，也救不了戏楼的嬷嬷，不如就顺着这些人的意思，好好享受一番，也算是没白来这一趟。

戏楼内喧嚣嘈杂，人声鼎沸。钟鼓乐音与宾客的谈笑风生交织在一起，杂乱无章。不知是哪一声，混杂在这喧闹之中，竟让余迟隐约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唤声——“世子？”

那声音低沉悦耳，带着几分独特的磁性，像是陆逢新的声音。

然而，再仔细听下去，却又完全分辨不清了。余迟的周围，到处都是唤着“世子”的人。这些人将他捧上天，奉于向阳之地，一口一个“世子”叫得亲热无比，在他开口享宴时，才敢小心翼翼地取盏饮酒。可余迟心里清楚，这些人，并没有谁真的将他当成一个平等的人来看待。

在他们眼中，他不过是个仗着家世、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一声声“世子”，听着恭敬，实则与酒馆里伙计的吆喝声、赌场里的骰子声没什么区别，只是一种毫无意义的称谓罢了。

可即便如此，余迟还是端着酒盏，饮酒欢笑，在这半人半狗的境遇里，坦然接受了“世子”这个身份带来的荣光与虚妄。他率先抬起了酒杯，正要饮下。

只是，在酒杯即将触及唇畔的下一瞬，两支遒劲有力的手指突然伸了过来，轻轻一勾，便将余迟手中的酒盏夺了过去。

“世子。”

熟悉的唤音这下彻底清晰了，就在耳边。余迟微微仰起头，便看到自己那位本该在王府监督打扫、并未跟来的仆从，不知何时竟出现在了这里，正倚在他身后的贵椅一侧。

陆逢新拿起酒盏，豪放地一仰头，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他的喉结滑落，那滚动的喉结在绷紧的脖颈间上下轻滑，惹眼得仿佛是从草丛中钻出的狡兔，灵动而充满力量。

“……”余迟心头忽地升起一丝怪异的感觉。他下意识地抬手，拉住了陆逢新的衣袖，不知是想阻止对方抢走自己的酒，还是想教训他这般不懂规矩、当众抢主子酒喝，成何体统。

可一直到陆逢新将那盏酒彻底饮尽，放下空酒杯，一双眼睛如鹰隼般锐利地睨过来时，余迟都没能说出一个字。他只是怔怔地看着对方，心跳莫名快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