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临本就称不上聪明，向来是看谁不顺眼就找谁的茬。他打心底里瞧不上陆逢新这副看似恭顺、实则暗藏锋芒的模样，却忘了这是他哥余迟的人——余迟护短是出了名的，他想管，手还伸不了那么远。
而余迟今日陪他一同出现在这酒楼，本就没什么兴致，不过是受了余呈海的嘱托，盯着他不要仗着“巡视”的由头，在百姓身上薅太多好处罢了。此刻抬眼看看天色，日头已西斜，想必经此一宴，余临定会喝个不省人事，再闹不出什么花样。他索性也不再陪他玩这种无聊的把戏，丢下一句话，便起身离去：“我今日偶感风寒，身子不适，特意命这仆从替我拦酒，免得扫了各位的兴，这可称不上什么犯上之罪。”
余迟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为防传染给各位，给日后的巡视添乱，今日我就先行告退了。”
言罢，他揣着袖子，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陆逢新紧随其后，目光冷冽，看也不看身后一众面色尴尬的人一眼。
呵，说他犯上？
陆逢新在心底冷笑。这酒楼里的人，哪个不是借着“为圣上准备”的名义，行中饱私囊、贪图享乐之实？私动御酒、妄议圣意，桩桩件件皆是掉脑袋的罪过。若是真按“犯上”治罪，这里的人，除了余迟，恐怕都能死个十次八次了。
他向来不会给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多一分注意力，只是亦步亦趋地跟在余迟身后，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很快，二人就将酒楼内的笙歌笑语、喧嚣吵闹，远远甩在了身后。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正月已然将尽，但白昼依旧短暂，天黑得很早。街道两旁属于正月的烟火气息仍未消退，红灯笼高高挂起，甚至因为当今圣上要来的消息，装点得比往日越发绚烂夺目。
天边悬着一片极为热烈的火烧云，红得似血，艳得灼人，渐渐蔓延开，竟晕染出几分罕见的紫色，瑰丽而诡异。
余迟就是在这样的夕阳下，突然转过身来。他没再揣着袖子，而是握着那个暖乎乎的取暖袋，在陆逢新面前来回翻转，用袋面贴着自己的手心和手背，反复汲取着温度。
他好像总是觉得冷。
陆逢新没来由地想着。不像个从小在金枝玉叶里长大的纨绔，倒和街边那些缺衣少食、挨冻受饿的平常人家孩子没什么不同。
仅就此时此刻来讲，或许的确如此。但陆逢新心里清楚，余迟再怎么怕冷，也不可能和平常人家的孩子相提并论。他生来就含着金汤匙，即便后来母亲去世，父亲冷落，后娘刻薄，这金汤匙或许变成了银汤勺，甚至铜汤勺，但他所拥有的富贵与庇护，仍旧是寻常人难以企及的幸福。
他只是碰巧，没有长成陆逢新最厌恶的那种自私自利、唯利是图的模样罢了。
想明白这一点，陆逢新才猛然回过神来。方才余迟似乎已经说了一句话，他因为走神没有听清。见他茫然望过来，余迟也不恼，只是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几分慵懒：“书房的事，忙完了？”
“嗯，都收拾妥当了。”陆逢新的目光落在余迟冻得微微发红的手上，上前几步，自然地握住，“晚饭也做好了，想着世子您迟迟未归，怕您在外受冻，我就出来找了。”
他的手掌极为温热，没有常年劳作的薄茧，只有近些日子的劳作导致的一些深红，握上去时，甚至比那个取暖袋还要舒适些，暖意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底。余迟愣了一下，说不清此刻是什么感觉，只觉得浑身都暖融融的，连带着方才在酒楼里积攒的烦闷，也消散了大半。
如果说，在全是令人厌烦的人的酒楼里，看到陆逢新突然出现时，余迟是下意识地松了口气；那么此时此刻，对方这自然而然的关切举动，竟让他生出了一种，比母亲在世时还要亲近的错觉。
如果母亲还在，此时会说些什么呢？
记忆中的声音，温柔而清晰，仿佛就在耳边：“小迟是个好孩子，善良又通透，娘一直都知道。”
“小迟什么也不需要担心，只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就好，娘永远都会支持你。”
“小迟，你要记得，你所拥有的这一切荣华富贵，都是数不清的、我们看不见的百姓，一点点辛勤劳作制造出来的。他们日复一日地耕耘，年复一年地坚守，才有了这太平景象。所以，我们一起祈祷，愿这盛世长安，山河无恙，百姓安康，好么？”
……
盛世长安，山河无恙？
余迟的眼眶微微发热，心头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怅惘，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
“世子？”陆逢新察觉到他的失神，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语气带着几分担忧。
遥远的回忆蓦地被打断，余迟回过神来，看着陆逢新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眼神清澈，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他突然毫无征兆地松开手，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陆逢新的腰，将脸埋在他温暖的胸膛上，声音闷闷的：“好，我们这就回去吃饭！”
陆逢新的身体瞬间僵硬，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垂着手，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反应。鼻尖萦绕着少年身上淡淡的墨香与冷香，混合着自己身上的烟火气，形成一种奇异而和谐的味道。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温热的呼吸，以及微微颤抖的肩膀。
片刻后，他才缓缓抬起手，小心翼翼地落在余迟的背上，轻轻拍了拍，动作笨拙却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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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顿晚饭吃得很快，却极为顺心。或许是因为心情极好，余迟连平日里常常挑剔的蔬菜，也多吃了几口，甚至还主动给陆逢新夹了一筷子他爱吃的红烧肉。
可陆逢新却黑着一张脸，坐在桌对面，横竖不是滋味。他总觉得今日的余迟有些奇怪，太过温顺，太过亲近，那突如其来的拥抱，更是让他心神不宁。
这种坐立难安的状态，一直持续到深夜。陆逢新熄了主屋的灯火，在门外静立了许久，直到确认余迟彻底睡熟，呼吸均匀，才转身回到自己的侧厢。可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却始终没能琢磨出哪里不对，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个拥抱，以及余迟埋在他怀里时，那种依赖的姿态。
直到窗外传来几声鹰鸣，他豢养的那只黑鹰“十九”在屋顶盘旋了三四圈，似乎快要耐不住性子，想要闯入院中，陆逢新才猛地从床上坐起，最后看了一眼主屋的方向，眼神复杂，转身推窗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如此直至深夜，万籁俱寂。
不知过了多久，主厢的房门被悄悄推开了一条小缝，一道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钻了出来，脚步轻盈地走到仆从住着的侧厢门前。
那身影正是余迟。他并未真的睡熟，心中的念头翻涌，让他辗转反侧，最终还是决定起身。
他抬手，轻轻落在侧厢的门板上，发出比风声还要细弱的叩击声。这声音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他却像是被惊到了似的，飞快地来回看了看，见周遭毫无反应，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才又停下脚步，静待了三秒。
天上的星星稀疏而明亮，仿佛在嘲弄着这两个彼此错过的人。站在侧厢门前的余迟，犹豫了片刻，抬手想要再叩，指尖却在触碰到门板的前一瞬，又缓缓收回。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向着府外走去。
他这一走，就穿过了大半个长治城。
皇城来的官员们居住的驿站，离恭王府很远，倒是离皇帝的行宫很近，也毗邻着一座香火鼎盛的寺庙。或许是因为先皇推崇佛教的缘故，才特意将行宫建得离寺庙这般近，以求佛祖庇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