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余迟不信这些。他的母亲萧夫人曾说过，国家的兴盛，在于黔首百姓的安居乐业，而非神佛的庇佑。所以，百姓远比神佛更重要。

余迟从未将母亲的话奉为圭臬，却在潜移默化中，被影响了很多。譬如此刻，他手中提着的这盏苍白的纸灯，就是多年之前，小余迟和母亲一同亲手制作的。灯面早已泛黄，边角也有些磨损，却被他小心翼翼地保存到了现在。

已入深夜，街道两旁装饰的彩灯都已熄灭，远远望去，漆黑一片，只有偶尔几声犬吠，划破寂静。夜风呼啸，带着刺骨的寒意，纸灯在冷风中摇摇欲坠，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脚下一小片苍灰的砖路。余迟裹紧了身上的黑色披风，在夜风中飞快前行，脚步轻盈，悄无声息，像是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

路过一户药房门口时，余迟的脚步蓦地一顿。他察觉到屋内的灯仍旧亮着，昏黄的光影透过窗纸，映出屋内的景象。隐约间，似乎有一团黑影在屋内一蹿而过，不知落到了什么架子上。那黑影安静地匍匐着，伸出的长喙在窗纸上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竟似一把出鞘的弯刀，锐利而诡异。

余迟眨了眨眼，心中泛起一丝疑虑，暗暗记下了这户人家的位置。寻常人家里，可不会养这种看上去就不太驯顺的猛禽，也不知道白日里他和余临巡视时，这户人家是怎样将其藏起来，才没被发现。

至少，得找个机会去提醒一句。圣上来日驾临长治，若是被这猛禽惊扰，恐怕会引来杀身之祸。

如是想着，余迟不再停留，加快脚步，又走了半刻钟，终于抵达了他要去的驿站。

“笃笃笃。”

三声清脆的叩门声响起，打破了驿站的寂静。片刻后，驿站的门向内打开一条缝，一个仆从探出头来，警惕地打量着他。余迟将罩在头顶的兜帽摘下，露出一张俊朗的面容，语气平静地自报家门：“恭王府世子余迟，求见萧佩钦大人。”

几乎没有等上多久，仆从便将余迟迎入了堂中，奉上温茶。但余迟仍旧觉得冷，出来时为了不惊动旁人，他什么也来不及准备，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里衣，外面裹着一件斗篷。此刻只好将手揣入怀中，紧紧贴着胸口，试图汲取一丝暖意。

只是再怎么来回揉搓手心手背，仍旧差了点火候。甚至因为他反复反转手掌，那股冰凉的感觉，反而顺着指尖，直往怀里钻，冻得他微微发抖。

要是陆逢新在就好了。

余迟心底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怨念。那家伙的手掌总是那么暖和，要是有他在，自己肯定不会这么冷了。他现在，想必正躺在暖烘烘的被窝里，睡得不省人事吧？

不，不对。以陆逢新的谨慎，或许此刻还在暗中忙碌，未必已经歇息。

回想着陆逢新温热的手掌，以及他总是恰到好处的照顾，余迟似乎也不那么冷了。他抱着温好的茶盏，汲取着微薄的暖意，耐心等待着。

很快，一个熟悉的身影就拨开夜色，从内堂迎了出来。

“怎么这时候来了？”萧佩钦一边整理着睡乱的额发，一边打趣地看着自己这个小侄子。这家伙刚刚在堂中还窝成一团，冻得瑟瑟发抖，这会看到自己，倒是立刻挺直了腰板，摆出了几分世子的高贵模样，真是个小孩子脾气。

想想看，这小崽子小时候就和自己不对付，性子倔得很，从来不喊他“舅舅”，只肯叫“表舅”，还总爱和他抢东西。那时候萧佩钦坚信，这小孩长大之后，定会是个无法无天的纨绔子弟，于是总想着法子教训他，譬如用武力值碾压，或是用智商捉弄。

可这小兔崽子偏生不是个安分的主，自己的姐姐萧夫人又总护着他，让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于是，为了抢夺萧佩钦的宝贝玩意，这小兔崽子什么苦都能吃，什么罪都能受，那份韧劲，倒是让萧佩钦暗自佩服。

虽纨绔，犹能自抑；虽娇贵，不乏坚韧。是以，萧佩钦一直觉得，这孩子的天性，注定会成材。

“大半夜的不睡，跑我这儿来，又想整什么幺蛾子？”萧佩钦在他对面坐下，摆出一副“你最好有事”的态度，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余迟也不和他多说废话。尽管萧佩钦的官职远在他之上，但纨绔的性子发作起来，想让谁配合自己，别人就是想拒绝，也没什么办法。他将手中温好的茶盏放在桌上，又抬手，将带来的纸灯吹熄，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昏暗，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

萧佩钦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神情依旧带着几分戏谑。

然而，随着少年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将灯座中的蜡烛剥离出来，又用指甲，一点点剜出蜡烛芯中藏着的一张极小的纸条，男人脸上的戏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十二分的凝重与认真。

“这是什么？”萧佩钦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消他多问，余迟便率先解释起来，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这是我母亲留下的讯息。”

“你我都知道，我母亲去世前，一直在暗中查询一桩陈年旧案。那案子牵扯甚广，死了很多无辜之人。她去世得太急，根本来不及将此案彻查清楚，为那些枉死者平反昭雪。”

“但从这张纸条上的讯息来看，此案不仅牵涉众多官员，甚至可能和皇室秘辛有关。”余迟握紧了手中的纸条，指节微微泛白，他咬了咬牙，一字一句地说道，“甚至，我母亲的死，可能都并非意外，而是有人蓄意为之，为的就是让她永远闭嘴。”

萧佩钦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伸出手，接过那张纸条，借着微弱的月光，仔细辨认着上面的字迹。那是萧夫人的笔迹，娟秀而有力，上面只写了几个零散的地名，以及一串晦涩的暗号。

“你想怎么做？”萧佩钦将纸条攥在手中，抬头看向余迟，眼神复杂，直觉告诉他，这个小侄子的目的，非同小可。

“我想去这个地方。”余迟抬眼望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像是完全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最好是能彻底混进去，不留痕迹地调查清楚，找出当年的真相，以及害死我母亲的凶手。”

“但……”萧佩钦看着纸条上的几个地名，眉头紧锁，望向余迟的目光，多了几分玩味与凝重，“这之中的几个地方，皆是皇室禁地，或是权臣私宅，守卫森严。以你现在恭王府世子的身份，是根本混不进去的，只会打草惊蛇。”

“那什么身份，能混进去？”余迟立刻追问道，语气急切。

萧佩钦伸出食指，轻轻敲了敲桌面：“第一种方法，改头换面。以一个和萧氏、余氏都毫不相干的身份，一点点渗透，接近核心。”他顿了顿，补充道，“但这个方法难度极大，耗时极长，而且，绝不是任何一个普通人都能接近那些地方的，你需要有足够的价值，才能被他们接纳。”

余迟紧紧盯着他的食指，以及食指后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双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他隐约猜得到，萧佩钦口中的第二种方法，恐怕不会是什么好办法，甚至可能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但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另一个呢？”

萧佩钦缓缓竖起第二根手指。两根手指彼此远离，形成一道缝隙，从这缝隙中望过去，正巧将余迟整个人括入其中，仿佛将他困在了一个无形的牢笼里。

“要么，就主动坠入深渊。”萧佩钦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酷，“成为一个人人都能抓住你的把柄，每个人都想、且都能踩一脚的人。”

“只有让自己变得足够‘无用’、足够‘卑劣’、足够‘没有威胁’，成为众人眼中的弃子，那些蚕食着政权的腐犬，才会对你放下戒心，允许你靠近。”

“也只有这样，你才能以最快的速度，接近真相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