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嘎嘎！嘎——

刺耳的鹰唳声划破深夜的寂静，一声比一声高亢，一声比一声焦躁。

“这只蠢鸟是怎么回事？今夜怎么叫得这么难听？”钱嘉捂着耳朵，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窗边，死死按住吱呀作响的纸窗，生怕这野鸟一个猛子撞上来，把本就破旧的窗纸撞出个窟窿。

这药店本就靠着偷偷卖点伤药勉强维持生计，可经不起这样的雪上加霜。

陆逢新抬手按住躁动不安的十九，铁钳似的指节扣着鹰隼的脚环，目光沉沉地扫过窗外。寒风卷着夜色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熟悉气息。他顺着那气息望过去，只隐约瞧见一道纤长的黑影，飞快地闪过街角的拐角，融入浓墨般的夜色里。

想来，多半是这只鹰认得的人。

——但，一般的认得，会让十九这般亢奋么？

这鹰隼是他自幼养到大的，性子烈得很，寻常人靠近三尺之内，它便要亮出利爪，何曾对谁露出过这般急切的模样？

尽管心下疑窦丛生，陆逢新也没有贸然追出去。他深知，夜路走多了，处处都是陷阱。深夜里敢在长治城街巷乱窜的，大多都不是能久留之处。此人既敢来，多半还会再回来。而且他现在的身份是恭王府的一介仆从，境况更是步步惊心，实在不适合为着一个不清不楚的讯息，就贸然离开钱家祖孙的藏身之处，去一探究竟。

他自己，显然才是更应该隐匿起来的那个人。

如是想着，陆逢新抬手熄灭了屋内昏黄的油灯，豆大的火苗在风里挣扎了两下，便彻底归于沉寂。他又将十九往窗外推了推，声音压得极低：“去护国寺，待命。”

他知道十九长鸣必是见了熟悉乃至亲近之人，可他亲近的人，分明都已经埋骨黄泉，化作了宫墙下的一抔黄土。

所以，那个人不可能是陆逢新可以信任的人。

想到自己这些天和余迟形影不离，不得不放任十九在长治附近盘旋待命，却又绝不能让它出现在余迟周遭分毫，陆逢新的眉峰便蹙得更紧。他太清楚十九的性子，断不可能随意亲近他人。那么，兴许是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但无论如何，在圣上驾临的这个档口，陆逢新不能允许任何差错。即便心里清楚十九绝不可能不忠，他还是暂时命它飞往护国寺，远离这是非之地。

“所以您决定好了？”钱嘉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站在陆逢新身后，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写满字迹的纸，正小心翼翼地将信封封好。然而，即将滴蜡封口时，指尖却猛地顿住，心底的犹疑又翻涌上来。

“真的必须使用这种手段吗？万一宫里那位出了差错，没有把仇景劝住，岂不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后脑勺就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钱老不知何时拄着拐杖站到了他身后，浑浊的眼睛瞪了他一眼，随即又抬头，冲窗边的少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可那笑意没撑多久，就彻底垮了下去，浑浊的眼角竟闪烁起了晶莹的泪花。

“小殿下……”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絮。他想说，这样的计划太险了，把自己置于那般境地，您不会心疼吗？

可话到了嘴边，却终究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消散在凛冽的寒风里。

“不是必须。”陆逢新的声音在漆黑的屋子里响起，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还是耐心地解释道，“而是最快。”

他松开扣着十九的手，任由那鹰隼振翅冲上夜空，才缓缓回过身来。漆黑的夜在他的身后铺展开，像是一张无边无际的网。虽是寒夜，天边的残月却还透着几分微光，比这屋内要亮上些许。月光落在陆逢新身上，勾勒出他挺拔而冷硬的轮廓，竟让他看上去，像是从地狱深处爬出的恶鬼。

一只不择手段，只为复仇而生的恶鬼。

“所有的计划都不能出一丝一毫的差错。”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为此，我、你，还有他们所有人，都要竭尽全力，去争取那一线生机。”

“世人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陆逢新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声极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他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像是淬了毒的寒星，几乎要让钱嘉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

“可谁有这样的耐心，去耗这十年八年？”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压抑的嘶吼，“有多少人还能陪我耗这十年八年？是长治城的百姓，能受得住这十年八年的劳民伤财？还是那些忠心耿耿的旧部，能受得住这十年八年的人心惶惶、九族株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