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嘉一下子说不出话了。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厉害。那些鲜血淋漓的过往，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色弥漫的雨夜，宫墙下的尸体堆积如山，鲜血被暴雨冲刷着，染红了整条长街，也变成了他没日没夜流淌的眼泪。

而此刻，他面前的少年，终于决定举起复仇的长弓，在万千山脉的中心狭点，射出那支直刺皇城心脏的利箭！

他怎么可能会反对——

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之中，钱嘉“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将封好的信封高高举过头顶。纸张在他的掌心微微颤抖，像是他此刻激荡难平的心绪。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必将毫不怀疑地走下去。少年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却又像是一声行军前高昂的战鼓，征战前嘹亮的号角，响彻在这寂静的深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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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迟今早准备出门巡视的时候，没见着余临的人影。

一问仆从才知道，那家伙昨晚和一群酒肉朋友在酒楼里玩闹到后半夜，最后是被两个戏伶架着送回来的。据说他喝醉了酒，在街上撒泼打滚，哭闹乱言，把恭王府的脸丢了个精光。余呈海气得吹胡子瞪眼，今早天还没亮，就把他从被窝里拎出来，关进祠堂罚跪去了。

“你怎么不看好你弟弟？”

余呈海一腔怒火没处发，便把余迟也教训了一通。余迟耷拉着脑袋，面上恭恭敬敬地听着，实则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一句也没往心里去。刚走出主堂，他就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

“看见没，赵婉怡今天是一句话也不敢多说，还时时看我，生怕我说出什么话来。”一见余迟走下台阶，陆逢新立刻快步迎上来，将一件暖融融的大氅披在少年身上，又细心地转到他身前，替他系好领口的绳结。

他没有刻意弯腰去迁就余迟的身高，脊背挺得笔直。而余迟似乎也完全不介意两人之间近乎平齐的身高差，甚至又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

“世子昨晚没睡好？”陆逢新的目光落在他眼底的青黑上，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

何止是没睡好，甚至称得上是一夜未睡。余迟从萧佩钦的驿站回来后，就一直在灯下反复摩挲那张纸条，思索着该怎么办。他的世子身份摆在那里，人人都敬着他，防着他，亲近他的人也多半带着几分假意。母亲那般聪慧通透的人，都没能将那桩旧案和盘托出，以他现在的能力，恐怕只会更艰难。

萧佩钦最后说的法子，不是不行，甚至是最快最方便的法子。但真想实现它，却比登天还难。

余迟思索了整整一夜，还是没能想出个万全之策，只好又小小地打了个哈欠，含糊道：“是没睡好，但不是大事。”

他趁着登上马车的功夫，闭上眼睛假寐。有陆逢新在一旁引着他，他倒是不怕撞上什么东西。车厢里暖烘烘的，熏得人昏昏欲睡，余迟的声音轻飘飘地传出来：“等过些时日了，带你去长安看看……”

对，要先寻个由头，把那座繁华锦绣，却又暗藏杀机、饮人鲜血的都城看上一眼，再彻底成为那把挑穿它虚伪皮囊的利剑。

但或许是他的声音太小，又或许是陆逢新的心绪不宁，对方竟像是没有听清一般，甚至还把搀扶着他的手，悄无声息地收了回去。

余迟掀起眼帘，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而陆逢新恰巧避开了他的视线，转身走向马车门口，声音不知为何有些发沉：“世子，昨日那些仆从扬言，要把您的住所也一并收拾了，恐怕今日就要着手。我去盯着吧，若是教他们手脚毛躁，弄丢弄坏了什么，就不好了。”

“嗯，去吧。”余迟于是就又闭上眼，没再多问。

马车发出一阵轻微的晃动，是陆逢新转身离开的动静。车厢内很快就彻底空寂下来，余迟阖着眼，左右调整着姿势，却怎么都憩得不安稳。

他不由得有些幽怨地睁开眼，看向马车的车顶。这马车装潢得再奢华，还是太冷太硬了，简直让他回想起几个时辰前，在寒夜里几乎被冻僵的滋味。

该死的，陆逢新这个主人的小棉袄，这几天怎么一点也不暖和了？

余迟呲了呲牙，一肚子毫无威力的怨气，终于在这寒冷的冬日里，冒出了些许火星子。他忽地想起昨夜在药铺门口瞥见的那只骇人的鹰隼，眼珠转了转，抬手叩响了靠近车夫位置的窗沿：“慢点走，今日不急。”

他倒要看看，那家敢在药铺里饲鹰、夜半还亮着灯的，究竟是何方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