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怔怔地看着这些东西,喉间又是一涩,“王妃……”
王妃没有让我说下去,轻声道,“去吧。一路小心。”
“是。谢王妃。”我向她辞别。起身之时,王妃忽然道:“清疏。”
我停住。她看着我,声音很淡,“你自洛城而来。如今回去,不是为了自己。”
我眼眶微热,低声道:“是。奴婢记下了。”于是再行一礼,转身退出明仪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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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洛城时,城中已不似我记忆之中那般慌乱。
城门修过,街市重开,沿街铺面虽不及旧日繁盛,却也有了烟火之气。药铺门前晒着草药,米行挂出新牌,孩子们在巷口跑过,险些撞上我的车轮。
我不禁一笑,放下车帘。如今在洛城,我不再是襄王府的近护,也不是他的刀人,只是来照应半生堂的邻家娘子。
马车很快停到半生堂门口。
我抬眼而望,院门已重修过,比从前还要齐整。我上前叩门,发现门环仍是旧的,忍不住轻轻地抚了一抚。半晌,才叩响院门。
一位年长管事开门将我迎入。他须发已白,精神却矍铄,想来已知我的来处,便直接将我引向后堂。
我随他一路走着,这里已不是我家旧宅的模样,而多是后来新建的屋舍。
管事见我疑惑,便指着前头一排房屋道:“如今这里有百余学子,原来的房舍实在放不下,便又扩出这些地方。殿下吩咐过,从前旧宅,只做学堂,不做宅舍,这样稍加修缮即可,还能维持着原样。”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他竟如此心细,将我家中旧宅也这般护了起来。
又向前走了不远,来到一间房舍,管事道:“姑娘便住这里罢,平日里光线甚好,离学堂也近。”
我点了点头,“多谢管事。”那管事微笑,“叫我平伯就好。姑娘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告诉我。眼下姑娘且好生歇息,明日再见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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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我换上青衣素裙,梳了洛城平民女子常见的发式。推开门时,天空正飘着微雨。许久不曾如此肆意地抬头,看没有王府屋檐压住的清澈的天空。雨丝轻轻地沾湿我的衣衫,头发,我只觉周身的规矩,都被这微雨带走了好些。
可我很快收回了心神,知道平伯已在房中等我。他见我来了,自上而下打量了一番,微笑着翻开案上的几册名簿。
“半生堂如今共有学子一百四十七人。年幼者尚在读书识字;年长者四十余人,或擅长读书,或有些旁的才能,帮着药铺、粮铺、账房做事。另有二十余人,不好读书,却筋骨不错,三月一考,另有去处。”
我翻着名册,一页一页看下去。姓名、年岁、亲族,大多空白,我心下明白,许多都是战后遗孤,或是流民之子,本就不知道来处。
可读书、写字、从事、所长,却记得极细。最幼者年方四岁,刚刚开蒙,可昨日念了什么书,习得几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平伯在一旁解释道,“这些孩子多是贫苦出身,能得机会读书,大多珍惜,平日里又在一处,彼此不服输,便记得仔细些,好能知道进益。”
我点了点头。说话间,学子已开始晨读。我随平伯向学堂走去。只听他们先读圣贤,再解精要,随后时论对策,有几人竟是思路清明,娓娓道来。
平伯叹道:“可惜他们身份低,书便是读得再好,也难科考入仕。”
我未立刻答话,想起临行前襄王的叮嘱。这里的年轻学子,被挡在科场之外,却多半都会成为未来他麾下的可用之人。
我暗自在心下选出几个对策时敏捷的,想要看几日再说。见他们又启新章,便悄悄退了出来,与平伯一道去照顾遗孤。
孩子们的世界,却是快乐许多。他们扎着总角,在院子里嬉戏。一个小的差点摔倒,另一个小的玩得正欢,竟直接藏到我的裙角,咯咯直笑。
我心头一软,被眼前一幕深深打动。一转眼,我在王府数年,竟从未看到如此鲜活的画面。
我抱起一个孩子,刚要去房中给他拿些点心,却听师傅喊了一声,“该入学了!”
那孩子竟立刻从我怀中挣脱,拍了拍衣角,径直跑到学堂去了。我忍不住发笑,又见那边学子也到了歇息之时,一个一个地来到这儿,照顾孩童,讲解书本,笑容也在脸上洋溢。
待孩子们欢声散尽,周遭便渐渐安静下来。我还在贪看着他们的模样,一时好生羡慕。平伯见我的样子,微微一笑道,“在这里做事,感觉总是不同的。”
“嗯。他们让我看到了久违的畅快。”我笑着答道。
平伯却道:“可他们的前程,也在姑娘身上。”
“我明白。”我渐渐敛起笑容,又一次走到窗边,细看那些学子的性情,学识,耐性。平伯并不多言,只待我看到好的,想与他多问几句之时,答得细致周全。
渐渐地,每日何时,来往何处,何人需多留意,我都心中有数。平伯也带我看外间的粮铺、药铺,将半生堂的账目细细讲给我听。我暗叹其中的不易,更知洛城一地于襄王的意义。
斟酌几日,终于选中三名年长学子。我想,若只论对策我必不如师傅,不如邀他们在洛城同游。一人对城街巷、坊市、粮路极为熟络,尤善认图;一人文章最好,典章句句,信手拈来;一人心细如发,见事条理,当我问及“洛城若有流民、暴徒数千,如何分辨”,他思索片刻,便答,“可于三十里外设粥棚,惟有流民可抵,未抵者皆暴徒。”
我不禁感慨,有此等见识,定要向襄王回禀。入夜,月朗风清,我在案前给襄王写着密信,写洛城安稳,半生堂长幼皆安,举荐三人。”
信到末尾,我却停了很久。想问一句,殿下安否。可王妃的话犹在耳边。
殿下是主,不可有私。于是连忙封上印信,刚要交给平伯,却恍然记起今日恰逢三日,是我该按规矩,在洛城为襄王守夜的日子。
我心下一沉,不禁起身,走在窗边,对月而望。这三日,白日忙碌,有孩童的欢笑,有学子的读书声,有洛城街巷的来往。若不是王妃定下的这道规矩,恐怕我已像一只脱手的风筝,在向往已久的天宇翱翔。可此刻,我却不敢犹疑,明白那根线,永远握在襄王手中,王妃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