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尉司那些人没想到皇帝会深夜来访,程言之提着一盏油灯走在甬道前头,火苗被穿堂风吹得东倒西歪,沈玄苏掩唇避开阴森霉腐的气息,形销骨立的身躯像墙上他自己的影子,可他披散着头发,一身杏黄长袍的身影却像是死在地牢里复生的鬼魂。
程言之心里发怵便没有回头,走在前头道:“陛下,臣赞成您的果决,纵使眼下没有一桩白纸黑字的铁证,但只有华月寻谋害下毒的原因最多疑,臣来到廷尉这么久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罪孽无需卷宗佐证,只是需要一个服众的理由。”
沈玄苏道:“朕今日便是来找这理由。”
华月寻坐在最里面那一间石床上,手脚都锁着镣铐,嘴角一道裂口结了薄痂。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沈玄苏便笑了一下,孱弱道:“兄长,你怎么亲自来了。”
沈玄苏隔着铁栅负手而立,眼前这苟延残喘的青年看似是被时局裹挟的棋子,实则贪欲滔天,他围剿长孙氏,借宫闱之便惑乱公主,践踏女子颜面,可以说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触及帝王逆鳞,是死罪。
“月寻,证据能否闭环,朝堂能否定论,早已无关紧要。自你欺辱佑宁的那一刻起,你就绝无活着走出大牢的可能。”
华月寻被他说得不自在,收了笑,垂下眼。过了一会儿,又抬起来,语气轻飘飘的:“长兄这番话,只是因为太爱母亲,而母亲却并不爱你。所以你试图伤害我以获得儿时欠缺的母爱……长兄,不可能的。”
他微微侧头,目光带着几分怜悯,又藏着一点得意:“母亲的心从来都不在你身上,就算你今日放我一条生路,她眼里依旧只有我;你若是杀了我,她便会恨你一辈子,到死都不会原谅你。你无论怎么做,都争不来那份你从小盼着的疼爱。”
沈玄苏脊背猛地一僵,数十年连自己都不愿直面的疮疤血淋淋揭开一道口,他定定看着华月寻那张年轻俊朗的脸,心底寒凉,低沉压抑到极致的颤抖:“你以为朕是为了争夺母爱,才要处置你?佑宁是朕的妹妹,江鹤辞是朕千挑万选的驸马,而你偏不叫他们如意,波澜皆因你而起,朕办你是为国法,为受过你伤害之人,别把一切都归结于母子情爱。”
华月寻却不畏惧,唇角勾起一点浅淡的笑,依旧慢悠悠开口:“可在母亲眼里,所有国法、皇室体面,都抵不过我。长兄,你这一生可悲之处就在这里,你坐拥万里江山,万人朝拜,唯独求而不得的是生母的偏爱。我替你问过。”
华月寻歪了歪头,锁链哗啦响,“我问过她,她说她对不起你。但她没办法,你太像先帝,她看见你就想起那些年被辜负的日子,她试过爱你,可爱她的人太多了,你从来不是她的首选。”
沈玄苏望着眼前这理直气壮的华月寻,只觉得一股寒意蔓延。
他不愿再与华月寻继续纠缠,再多辩白都像是落入对方设下的圈套,他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只剩下冷漠的决断:“你说的或许没错,朕不值得被爱。但就算朕永远得不到母亲的爱,也绝不会任由你继续祸乱这天下,继续去伤害旁人。你依仗太后的庇护,自以为可以逃脱罪责。但私情归私情,律法归律法,朕不杀你,朕要你活受罪。”
华月寻哈哈大笑,他这一乱动,锁链撞在石床上,赤宁迎上来,低声道:“陛下,长乐宫来人接华月寻出狱了,还有……太后懿旨。”
一道代表后宫最高权柄的明黄懿旨赫然而降,上书:皇帝若杀华月寻,哀家便绝食于长乐宫。皇帝杀他一日,哀家绝食一日。皇帝杀他十日,哀家绝食十日。哀家倒要看看,天下人怎么说皇帝,若皇帝不想那样,便让华月寻回哀家身边罢。
沈玄苏冷眼将把懿旨折好,还给赤宁:“带上华月寻,去长乐宫。”
长乐宫灯火通明,殿中软榻之上,长孙太后不顾自身软禁之罪,跑了出来,竟堂堂正正将浑身脏污的华月寻护在怀中。
她一身华贵宫装,鬓发微乱,全然没有罪身被禁的惶恐狼狈,只像个护犊至极的寻常妇人,双臂紧紧箍着华月寻,哭得涕泗横流,哀求道:“玉敛,我的皇儿!求你放过月寻!他还小,他不懂朝堂险恶,所有错都是哀家的错!是哀家教唆他,纵容他,一切罪孽由哀家一人承担!你要杀便杀哀家,哀家愿一命换一命,以太后之身抵月寻一条性命!只求你留他活路,千错万错,都是哀家的错……”
“母后。”沈玄苏打断她。
太后抱紧了华月寻,泪如雨下。
沈玄苏忍着心痛道:“朕七岁去西域为质,你有没有为朕哭过一次?”
殿里安静,太后茫然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有没有?”沈玄苏又问了一遍。
太后还是没有回答,她把华月寻抱得更紧了些,像是怕被人抢走。华月寻也埋在太后怀中,怯懦无助的样子,任由太后百般庇护,也不挣扎。
沈玄苏看着她抱着华月寻哭的样子,孤身一人站在暖意融融的殿中,看着自己的亲生母亲倾尽所有偏爱与庇护去护一个祸乱宫闱、残害忠良、玷污公主的祸害。
这么多年。
他是帝王,是她唯一的嫡子,是她名正言顺的依靠与荣光。
可他从未得过半分偏爱。
她的温柔都给了旁人,给了这个祸乱朝纲的孽种。
她可以为了华月寻舍掉自己性命,不惜以命相抵,却唯独对他步步算计、次次毒杀、处处逼宫,毫无半分母子温情,甚至一心想扶持华月寻坐上皇位。
何其可笑,何其凉薄!
多年可望而不可即的母子亲情在此刻彻底崩塌,碎如齑粉,沈玄苏浑身冰冷,气至极致,反而发不出怒意滔天的斥责。
他静静看着相拥的二人,眼底所有对于母亲的期盼,对母亲残存的孺慕都已经化为乌有,他一言不发转身大步踏出长乐宫,远远还能听见太后安抚华月寻的哭泣声。
宫门闭合的那一刻,沈玄苏背倚冰冷宫墙,忍不住落泪。
滚烫的泪水砸落,他再难隐忍,此刻心如死灰的痛楚,一如晚风萧瑟,春夜漫长幽深。
赤宁等人不敢跟上来,沈玄苏失魂落魄,神不守舍,步履虚浮,再无半分平日里君临天下的沉稳威仪。
他满心皆是被生母背弃的破碎悲凉,孤身走过层层朱红宫墙,一步步,缓缓走回中宫,他想要见到那一个人,想要那一个温暖的拥抱。
中宫静雅安宁,婵鸢端坐窗前,案上摊着笺纸,笔墨轻铺,她正低头写着家书。
她写了一半,听见春夜下起了雨,抬起头看窗外的风吹树摇,却恰巧看见沈玄苏走进来,面色如常,甚至还笑了一下:“在写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