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办法不能让你不发作。”他说,“它只能让你在发作的时候,还有一只手可以抓。”
临走的时候,谢知微在门口停了一下。
“韩医生。”
“嗯。”
“我不坐电梯。”她说,“我从一楼走楼梯上二十六楼。走二十分钟。”
韩晴空看着她。
“可以。”他说,“但我们要知道一件事——你是在绕开它,还是在练习。”
她低下头。
“我不知道。”
“那就先不知道。”韩晴空说,“下次来的时候,我们谈这个。”
她走了之后,韩晴空在诊室里坐了一会儿,把记录写完。
写到“回避行为”那一栏的时候,他的笔停了一下。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会议室那次,是有人在她背后把门关了。
一个在公司大堂目睹父亲被带走的女孩,最怕的两件事,是关上的门,和往下走的电梯。
周三晚上六点四十,韩晴空从诊室出来,江梨正在前台收拾东西。
“韩医生,楼下有辆车。”江梨说,“停了有一会儿了。”
韩晴空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那辆车停在马路对面的临时车位里,深色的,车窗关着。
“他在等我。”他说。
江梨“哦”了一声,那个“哦”拖得有点长。
“韩医生。”
“嗯?”
“没什么。”江梨说,把包背上,“我先走了。绿萝我浇过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韩医生。”
“嗯。”
“那位律师,人挺好的。”
韩晴空看了她一眼。
“你的工作范围,”他说,“不包括对来访者律师的人品评价。”
“他早不是来访者的律师了。”江梨说,然后推门走了。
韩晴空站在前台那儿,听见门上的风铃响了一下,然后静下来。
他把诊室的灯关掉,锁门,下楼。
车里暖气开着。左山晓坐在驾驶座上,穿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没有系围巾。副驾的座位上放着一杯热的饮品,纸杯,盖着盖子。
“什么。”
“热的。”左山晓说,“不知道你喝不喝姜茶。”
韩晴空拿起来,喝了一口。姜的味道很冲,然后是甜的。
“太甜了。”
“我让他少放糖了。”
“还是甜。”
“那你别喝。”
韩晴空又喝了一口。
左山晓发动了车,没有问去哪儿,就往江边那条路开。那条路晚上车少,两侧是法国梧桐,叶子掉光了,路灯从枝桠之间漏下来,一段一段地落在挡风玻璃上。
“她怎么样。”左山晓问。
韩晴空拿着那个纸杯,没有立刻回答。
“我不能说。”
“我知道。”左山晓说,“我不是问她。我问你。”
韩晴空转过头。
车里很暗,只有仪表盘的一点光。左山晓的侧脸在那个光里,轮廓是清楚的,眼睛看着前面。
“我今天,”韩晴空说,“听一个二十四岁的女孩讲她父亲被带走的那天早上。”
“嗯。”
“她说她父亲隔着花坛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别怕’。”
左山晓没有说话。
“我做了七年这个。”韩晴空说,“我听过很多种版本。有的人说得很碎,有的人说得很完整,有的人说着说着就哭了,有的人一直没哭。但今天我坐在那儿,听着她讲,我有一瞬间,注意力不在她身上。”
“在哪儿。”
“在我自己身上。”韩晴空说,“我在想,我爸上个周末跟我说的话。”
左山晓的手在方向盘上没有动。
“你想说的时候再说。”他说。
“我现在不想说。”
“那就别说。”
车开到江边,停在堤下的一个空位上。江面上有货船的灯,慢慢地移,很慢,像是有人在黑暗里推着一个很重的东西。
两个人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左山晓。”
“嗯。”
“我们这样,算什么。”
左山晓转过头。
“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韩晴空说,“我知道你开庭前会一个人静坐十分钟,你知道我咖啡不加糖。我们每天发消息,你会在楼下等我下班,我上周末回了一趟白鹿镇。但是我到今天为止,没有一句话能准确地形容我们。”
他把纸杯放在仪表台上。
“我是做命名的。”他说,“我这一行,如果一个东西没有名字,它就没有办法被讨论,没有办法被处理,也没有办法被保护。我给别人的每一种感受都找过词。只有这个,我没有。”
左山晓看着他,看了很久。
“韩晴空。”他说。
第七次。
“你想要一个说法。”
“我想要一个名字。”韩晴空说。
左山晓把视线转回前面。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很轻。
“男朋友。”他说。
车里安静了。
“这个词,”左山晓说,“我三十五了,说出来有点难为情。”
韩晴空看着他。
“但是我想不出别的。”左山晓说,“我不太会用这些词。我这辈子用过的最准的词,都是在法庭上用的,那些词都有定义,有边界,有司法解释。‘男朋友’没有。”
他转过头。
“但是我想不出别的。”他又说了一遍。
韩晴空在那句话里,忽然想笑。
他这一生听过无数种表达。他听过有人在咨询室里用四十分钟绕着一个词打转,听过有人用一首诗,听过有人用一整个下午的沉默。他从来没有听过有人用“我想不出别的”这样一句话,把一件事说得这么清楚。
“那就这个。”他说。
“你不嫌土。”
“我不嫌。”
左山晓的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伸过来,掌心朝上,放在两个人中间的座椅上。
韩晴空看了那只手,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两只手合在一起,和那个雪夜一样,掌心对着掌心。
“我有一个问题。”韩晴空说。
“问。”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爸。”
左山晓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爸。”
“我爸。”韩晴空说,“上个周末,他给了我一样东西。我还没想好怎么办。”
“什么事。”
“我现在不想说。”韩晴空说,“但是你迟早要知道。”
左山晓没有追问。他只是把那只手收紧了一点。
“那我等你。”
韩晴空在那句话里,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
他侧过身,把另一只手放在左山晓的颈侧,然后靠过去。
第二个吻比第一个短。没有那种试探,也没有那种确认——就是两个已经知道对方在哪里的人,在一个很暗的车里,靠近了一下。分开的时候,两个人的额头碰在一起。
韩晴空记住了一个画面。
——车窗外,江面上有一条船的灯,从他闭着的眼皮外面移过去,一小片橙色的光,从左到右,很慢,像一个被谁轻轻推着走的东西。
第六个画面。
“你周末回你爸妈那儿吗。”韩晴空问。
“回。”左山晓说,“我妈说今年柚子结得多,让我回去拿。”
“你家在哪儿。”
“青槐路那边。”左山晓说,“一个老院子,院子里两棵柚子树,我妈种的。院墙很旧了,我爸每年春天修一次,修完还是那样。”
韩晴空“嗯”了一声。
就在这个时候,左山晓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
“嗯。”
“……”
“什么时候。”
“……”
“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中控台上。
“批捕了。”他说。
韩晴空看着他。
“检察院批了。”左山晓说,“今天下午。徐然刚拿到通知。”
车里安静了几秒。
“你输了吗。”韩晴空问。
“第一回合。”左山晓说。
他把手从韩晴空的手里抽出来,放回方向盘上,但没有发动车。
“不批捕的理由只有几个:没有犯罪事实,事实不清证据不足,没有社会危险性,或者身体原因。”他说,“我们提交的意见书主张的是第二条和第三条。检察院没采纳,说明他们认为现有证据够‘有证据证明有犯罪事实’这个标准。”
他顿了一下。
“这个标准不高。”他说,“它不要求‘确实充分’,只要求‘有证据证明’。我们不是输在事实上,是输在这个门槛上。”
“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是侦查,两个月,可以延长。然后是移送审查起诉。”左山晓说,“批捕不是终点。很多人以为批捕就是定了,不是。批捕只是说明,在这个阶段,检察院认为有必要关着他。”
他把手放在方向盘上,手指收了一下。
“我今晚要写一份羁押必要性审查申请。”他说,“明天递上去。”
“今晚。”
“今晚。”
韩晴空看着他。
这个人今天下午输了一场,明天早上还要去打下一场,而他现在坐在这里,跟他说“我等你”。
“我跟你回去。”韩晴空说。
“你不用。”
“我不是帮你写。”韩晴空说,“我在旁边坐着。”
左山晓转过头,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发动了车。
那天晚上,韩晴空在山晓所的办公室里坐到十一点半。
左山晓在写那份申请,写得很慢,中间停下来三次,每一次都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一会儿,再回来。韩晴空坐在沙发上,看一本从他书架上拿下来的《庄子》,那本书夹在两本诉讼法注释中间,书页很干净,看得出来没有被翻过几次。
十一点半的时候,左山晓把最后一段写完,打印出来,签了字。
“完了。”
“嗯。”
“你困不困。”
“不困。”
“那走吧。”
韩晴空站起来,把书放回原处。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摸了一下外套的内袋。
那张纸还在那里。
他这几天一直没有打开它。他甚至不知道上面写的是哪一条街。
他这一行最擅长的就是识别回避,而他自己在这件事上,回避了四天。
他只是还没有准备好,去面对那张纸背后的东西。
“怎么了。”左山晓问。
“没什么。”
两个人下楼,走到车边。
“我送你。”
“不用,我打车。”
“这个点了。”
“你明天还要早起。”韩晴空说,“回去吧。”
左山晓站在车边,看了他一下,然后点头。
“到了说一声。”
“好。”
韩晴空走到路边,等车。
风很冷,从江那边过来。他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手指碰到了那张纸的边缘。
他站在路灯下面,把那三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青槐路。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那张纸也跟着出来了。
路灯的光是白的。纸在他手里,折痕很深。他把它展开。
上面是一行字,钢笔写的,字迹娟秀,有些地方用力过重——
江城青槐路 17 号
就这一行。没有名字,没有称呼,没有说明。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行字。
风把纸的一角吹起来,他用拇指按住。
远处有一辆出租车过来,车灯扫过他的脸,又过去了。他没有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