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疏月浅浅地“嗯”了,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落进了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睛中。她怔了一下,随即唇角扯起一抹上扬的弧度:“你说,我在呢。 ”
笑意温婉清艳,如山岚雾霭间,一抹皎洁清冷的明月,温柔缱绻地包容着红尘千丈、喧嚣世间。
“姐姐,我跟我父母的关系不太好,你其实应该能看得出来吧。”江清源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玩偶,修长白皙的指尖一下一下捋着柔顺的毛发,“他们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婚,离婚的原因也很老套,各自都找到了真爱,所以就过不下去了。”
似是想起了什么,江清源冷笑一声,唇角扯起一抹讽刺的弧度:“对他们来说,我可能是个丢不掉又碍眼碍事的累赘,是阻挡他们奔向美好生活的挡路石吧。”
她唇角的笑又冷又硬,如河海巨浪中屹立的石,在无数次的千锤百炼中锻铸出格格不入的外壳与温度。
“他们讨厌我、厌恶我,我的存在就是他们过去失败生活的证明。可偏偏,他们这一生又只会有我这一个孩子,所以为了那所谓的传宗耀祖、血脉延续,他们也必须捏着鼻子将我养大,培育我成才。我就像是横亘在他们喉咙间的鱼刺,想起时便会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也因此,他们只能尽可能的忽视我的存在,减少我在他们生活中出现的痕迹,同时,每个月定时定点地给我打生活费,让我长大以后可以念着他们的养育之恩,也让我这个他们唯一的继承人,在他们年老以后可以将他们的事业与血脉传承下去。与其说我是个人,倒不如说我是个用来传承的物件更合适。”
江清源垂下头,半干的发丝扫过她模糊不清的眉眼,只在眼尾处留下几缕浅薄的水痕。
“他们恨我,因为我是他们为了利益抛弃真爱、背叛誓言的证据;他们又必须爱我,因为我是他们唯一的血脉延续。”
“但我多傻啊,我根本没看出那藏在虚伪爱意下的怨恨,傻傻的以为他们心中是有我的,以为我只要做的再好一些,只要我再优秀一些,他们的目光就会在我身上多停留一些。为此,我还做了不少的蠢事,”说着,江清源举起被纱布层层包裹的手,浅淡的语气中含着刻骨的不甘与难过,“你瞧,眼巴巴地凑上去,将一颗真心捧上去,却得到了这样的结果,将自己搞的一身狼狈。”
“可就算是这样,我依旧对他们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毕竟世界怎么会有不爱自己孩子的父母呢?”江清源唇角的弧度愈发深邃,她似悲似笑,睫毛簌簌打颤,抖得厉害,呼啸的风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窗棂,张扬舞爪的枝桠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满室狰狞,她颤着嗓音,在风雨交错中,承认了那个不愿意看清的真相,“可原来,世界上真的有不爱自己孩子的父母啊。”
“姐姐,”江清源抬起眼,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屏幕中的林疏月,四目相对间,胸腔中翻涌的情绪在耳膜的擂鼓中碰撞出血肉的激荡,于唇齿间弥散开浓重的血腥味,攥着玩偶的指节用力到发白,好似筋脉寸断、血肉溃烂,她看着林疏月,轻声问道,“我是不是很可笑啊。”
“你一点也不可笑,”林疏月看着江清源的眼睛,一字一顿,“江清源,你是世界上最厉害,最棒的人。你自己一个人,也把自己养的很好。”
林疏月的声音很轻,好似下一刻便要淹没在风雨的喧嚣声中。可她眼眸中含着的疼惜与关切,却重若山岚,也让这轻薄的话音,有了撼动天地寰宇的重量。
“你才不是他们传承血脉的工具人,虽然他们生下了你,但是他们没有资格去决定你的命运,你是我此生见过最优秀,最耀眼的人。你性格开朗大方、明媚热烈,在学校、在社会上有许许多多的好友亲朋,他们都为你的人格魅力而倾倒,向你袒露他们的真心;你能力出众,天赋卓越,你曾站在无数重量级的舞台上展示自己,耀眼夺目,在激烈的拼搏争斗中夺取了各种各样的奖杯、荣誉,是真正的天之骄子。除此以外,你不因天赋而自傲,你还肯吃苦,肯努力,克制自己的欲望,每天练舞练到身体筋疲力尽,无数次复盘自己,只为了让台上的表现更优秀一些。”
“江清源,”林疏月抬起眼,直直地叫着江清源的名字,“你比自己以为的,还要优秀百倍。你的父母刻意忽略你,除了你说的原因外,还因为他们在嫉妒你。他们嫉妒你的天赋,嫉妒你哪怕被他们刻意打压、忽略,也依旧长成了这样璀璨耀眼的模样。他们不愿意承认自己是错的,所以只能通过贬低你,来获取他们的快感与自尊。”
“你一点错也没有!”
林疏月斩钉截铁地下了定论,声音如刀,当空劈下,直直插入江清源激昂擂鼓的心脏中,在胸腔中碰撞出翻涌的情绪与快意。
“可如果我说,你看到的这一切,你以为的我,都是假的呢。”江清源突然开口道,她语速很快,未等林疏月反应过来就噼里啪啦到了一堆话,好似经年不见光明的小兽,猛地被人从黑暗中拉进了光下,只能炸开一身皮毛,试图威慑恐吓住向她伸出的那只手,哪怕她的内心极度地渴求与期盼,“林疏月,其实我爸妈他们有一点没错,我是个很卑劣的人。”
“我根本没有你想的那么好,我性格其实很差,占有欲强,爱记仇,报复心强,愚蠢而又傲慢,我总是喜欢阴谋论,质疑每一个接近、靠近我的人,怀疑他们接近我有什么目的,想要从我身上夺取什么东西。我心思还特别敏感,一点点的细节小事都足够我痛苦不堪,自我怀疑很久。你看到的,听到的,一切的一切,全都是假的,我一直都骗你。”
话到最后,江清源整个人已经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她根本不敢抬起眼去看林疏月的表情,只是低垂着头,紧紧抱着怀中的玩偶,将最后一句话从心脏中剖出,捧到林疏月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