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沁梨犟着,不说话。
冯忠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大殿。
殷沁梨站在殿外等着。
风从廊下灌过来,卷着稀稀拉拉的雪粒子扑在她脸上。
下雪了。
她眯了眯眼,没退。
不多时,冯忠出来了,脸上那点为难更重了,摇了摇头:“陛下说不见。”
“殿下,天寒,您还是先......”
没等他劝人的话说完,殷沁梨提起裙摆,在殿前石阶正中的位置跪了下去。
“殿下!”冯忠吓了一跳,赶紧来扶,“这可使不得!”
“本宫不走。”
冯忠急得来回踱步、转圈圈,“哎呦,殿下啊,这地上这么凉,您这金枝玉叶的身体哪受得住啊!”
“快起来!”
“快起来!”
“劳烦公公再去通传一次。”殷沁梨跪在雪地上,仰头望着玄极殿,“就说沁梨跪在殿外等。”
冯忠急得直跺脚,又进去了。
不久出来了,他还是摇头。
殷沁梨没起,也没再说话,就那么跪着,抬头,仰望着玄极殿的灯火。
仰望着权力的中心。
殿里太亮堂了,似乎能将一切都照个清清楚楚,没有一丝死角,就连落下来的小小的雪粒,也在透过窗纸,漫出来的光下,无所遁形。
起初只是几粒细碎的雪珠子,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天越来越沉,雪也大起来了,一片,一片,一片,落下。
起初雪还会化,她能感受到化成的寒水,一点一点浇透她的头发、衣服。
慢慢的,一层盖上一层,落在她的发髻上、肩头,背上。
“扑簌簌”,雪声越来越大,大到殷沁梨只能听到雪花的声音。
她的头上、肩上、背上积了白白的一层。
她的睫毛也被冻住了,重得她撑不住,眼皮一直在往下落。
她的膝盖冻得发木,起初还疼,此时已经完全没知觉了。
她盯着殿门,殿门紧闭。
雪花钻进眼睛,割得眼睛很痛。
眼睛逐渐如火般烧了起来,变得又干又痛。
膝盖忽然再一次有了知觉,针扎似的疼,又很快疼木了,变成一种钝钝的、闷闷的酸胀。
肩头、发顶的雪越积越厚,她的身体摇摇晃晃,仿佛没有支点。
尽管如此,她也不肯低头,哪怕半分。
她惯来如此,是个犟种,是个心高气傲的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殿门开了。
大殿内的光、蒸腾的热气,奔涌而出。
殷沁梨倔强地不肯矮下分毫。
“咯吱咯吱”,踩在雪上的声音。
冯忠端着一个盘子出来,走到她面前,站定。
他蹲下身,将盘子放在了殷沁梨的面前。
殷沁梨垂眸看向盘子,盘子上放着一杯酒。
酒是清亮的,雪落在酒杯里,顷刻间融化,消失不见。
“殿下,”冯忠压着声音,被风雪卷得有些散,“陛下大怒,不肯饶恕驸马。”
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思绪跌宕,他倒吸了一口气,才道:“为保全武宁侯府最后一丝体面,两桩事都不会公之于众,但驸马……必须死。”
殷沁梨的睫毛上挂着雪珠子,一眨眼就簌簌地落。
“殿下,”冯忠一只手搀住了殷沁梨,“起来吧,别跪了。”
“小心伤了身体。”
殷沁梨这一次没有犟,而是顺着冯忠的力慢慢起身。
“嘎嘣”,她的膝盖响了一声,殷沁梨的腿瞬间一软,就要摔下去,还好冯忠眼疾手快,拽住了她。
“要不要叫太医?”
殷沁梨慢慢地、慢慢地将窝着的膝盖捋直。
“无事。”
她脱开了冯忠的支撑。
雪从她的发髻、肩上,“哗啦啦”地散了下来。
冯忠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端起地上的木盘,“殿下,陛下心意已决,绝不可能转圜。”
殷沁梨望着那杯鸩酒,酒面随着冯忠的动作晃了几下,映着殿前的灯火,亮亮的一小片。
她开口,嗓子被冻得有些哑,“只要死一个人,就可以了吧?”
冯忠一愣,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殷沁梨已经伸手抄起了那只酒盏,仰头,灌了下去。
冯忠的脸一瞬间白了,他扑上去想拦,可已经晚了。
酒盏从殷沁梨的手里滑落,磕在石阶上,骨碌,骨碌,一连滚下了几个台阶,碎成了几片。
“殿下!”
酒是凉的,凉得发苦,紧跟着从嗓子眼一路烧下去,烧得她眉头拧成了一团。
她呛了一下,紧跟着咳了起来。
胸口越来越烧,她疼得用力捂住,可丝毫不减,大颗大颗地汗冒了出来,融化了她脸上的雪。
“咳、咳、咳,呕——”
血腥气从胃一路翻上来。
“噗——”
一口热血冲出她的嘴,喷溅在雪地上,刺眼的红。
那团红却在殷沁梨的眼睛里,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