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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回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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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半个月,某天晚上,公任难得闲暇,净了身后便坐在正堂上,散开衣襟,支起一只脚在看书。侍官们都安静地退守外院,堂内只余黄灯盏盏,照亮桧木堂前,堂外月映平湖,树影幢幢。

忽然,他的妻子照子女王少见地寻了过来,并向他递上一本册子。渐色的蓝与青纸铺叠,以相衬色泽的丝线细细钉装,掀开,凝丽中透着写意的假名书法挥洒,在色纸上抄录下精选的和歌,全为公任的杰作。浓墨转淡,书法于渐变的底色上划下重彩与留白,是一份符合公任审美的赔礼。

字就不必说了,公任一眼便能认出来,是泉子少有动笔的假名,墨中渗着熟悉的竹香;纸的话,她不会叫源伦子给她留这些贵重又用不着的彩纸,多半是道长给她找的;册子再经夫人照子女王送来,礼节上便挑不出错。

不能指望泉子懂这些,所以,主意必然是齐信出的。

照子女王看着丈夫的神色,微笑着摇头。公任生气,大家到底都是要来哄的。

「泉子意外地懂和歌呢。」照子女王说。她不认为这全是齐信指导的。既是赔礼,总得要亲力亲为,方算尽心,泉子必是好好地读了一遍公任的作品,才挑得出这份精选集。

公任轻哼一声,正想说甚么,却差点没被妻子的下一句噎死。

「齐信大人提起过,冷泉上皇陛下曾指导泉子的和歌呢。」照子女王轻理着重色的唐衣广袖,「伦子也曾谈到,泉子对上皇陛下当初全然接纳不懂礼数的她,这份胸襟,她一直心怀敬意。」

至今都接纳不了泉子没规没矩的公任:「……」当年教她假名还被嫌弃、落跑、比剑收场了无数回,以致公任都回想不起来其实他到底有没有正经给泉子上过和歌课。

完成任务、又补上两刀,照子女王便施施然地走了,留被埋汰的公任拿着册子,哭笑不得。他这几个月家里家外地拉长了脸,是惹妻子不待见了。

公任就着手边的米酒,在黄灯之下,翻看品评着和歌册,于四条邸中度过了悠闲的一晚。

隔天出门上值,在宫门附近,他便见假装自己是六岁女童的神祇伯。想都不用想,公任便抬起手,反手以指骨揉了揉眉心。这分明是来等着他的。

「我不是源伦子,你少来这套!」他轻声斥道。

「公任今日下值后,要来我这边玩吗?」泉子才不怕他,孩童的脸蛋圆又圆,「我家有烤野物和冰甜点!」

「……」公任冷了脸色,「你看看你说的甚么话?你一个女子,能如此说话的吗?」

「哗——,是对着个小朋友都能想歪的公任不好吧?」

「胡搞蛮缠。」

「真理愈辩愈明。」

「牙尖嘴利。」

「本官这是聪明伶俐。」

随口瞎扯着,高大的黑袍大臣与只及他腰际的神祇伯,如同近三十年前般,一大一小,又一次共同步入平安宫。

长长的侍官队伍,不远不近,安静地随在两人之后,宫道上的其他官员依礼避让。从前,这叫巫女与公卿子弟不检点,现在,人们却都说这是云上之人的风雅往来,并争相仿效。

忙活多时,总算是收拾完自己弄出来的残局,泉子最后还得收拾最近每天都令人起鸡皮疙瘩的丈夫。

「吃得好吗?」晚上的时候,道长一身寒露,回来了北戾桥邸,语调活像个关心妻子起居的好丈夫,黑瞳却像大魔王一般扫视着公任留下的串烧枝条,「我今夜带了些泉子喜欢的蔬果和鱼鲜。啊,是了!」他假装灵光一闪的样子,「不如泉子就传叶子请白月光过来分食吧!」

泉子还是没搞明白,道长到底是甚么时候懂了白月光的意思。

总而言之,泉子决定拿起一个碗,并倒些白开水进去。

道长:「?」

泉子笑得极为灿烂,「夫君,妾身在练习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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