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小人一会儿就去。”长使跪下来为苏欢揉腿, “不过……媪君可知道昨夜的事?”
“昨夜?彗星,我知道,怎么了?”
“小人听靳安殿宫人说,太史令解出来是‘北方不利,凶煞逼宫,报于子代’。”
苏欢脸色一白。
长使就知道自己挑准了时机。
是一个侍人找到她的,给她带来了兄长的书信,称在矿场做工的兄弟几人都得到了擢升,做了小头目,家中还有人来送钱,说是为她准备的谢礼。
长使茫然,不知自己做过什么值得道谢的事,随后那侍人就笑道,只要她在太后耳边吹两句风,便足一甲之重。
“小人不通文辞,若是想得没错,公子其岁这场病,是不是就是验了这条谶语?只是不知这‘北方不利,凶煞逼宫’究竟指的是什么……小人多嘴,多嘴!媪君饶命!”
她不知道,苏欢心里明镜似的。
北方不利,当然是北边和孟国的战事;凶煞逼宫,则是朝内主战派大权在握的现状!
*
御书房内,一幅边境舆图悬于黄杨书案后的木桁上,国尉王汝硕、将军魏恭申分坐颜修身旁,但座中主角是手持镇尺的戚徽。
刚刚伤愈又恢复名节的虎贲将军看上去一身轻松,镇尺指向一个名为“厥於”的地方,一边描画着路线,一边说:“夏将军取道雾雁山,对付旁人绰绰有余,对付穆延则不利。穆延的北路军长年同昇国和原族作战,非常适应高山严寒气候,对雾雁山地形的了解也远甚于我,故天时地利皆不占,此番能安全撤退,已实属可贵。
“下次用兵,臣以为当绕道去燕邸,那里的山脊未到高处,有一个关隘,我军从上陀关入孟,下山便是平原,可直捣子丹北门。”
“南线也要派兵,”魏恭申指着舆图说,“那两个县很好打,只要能守住,就可作为我军本营,往子丹南部进攻。”
戚徽和王汝硕都表示赞成,颜修于是点头,然后站起来舒活了一下腰背,“好,既然路线议定,人心已齐,今年我们再去会他一会。散会。”
几个大臣先行告退,颜修后脚跟出去,却在门口看到文尝君颜济和兄弟几个。
自崤居事件以来,宗室自知理亏,没再干预他的决策。此番找上门,恐怕是因为昨夜的彗星。
“臣听说彗星的谶语解出来了,王上可否告知?”颜济明知故问。
颜修随意地看向别处,尽量表现得不上心,“劳文尝君挂怀,孤还真没记住。易伯,栾卿怎么说的?”
易焕答:“彗星现北方,北方不利,凶煞逼宫。”
颜济等他说完,才道:“王上,战事不利,长公子出生便逢大劫,昨日又是王上生辰,实在让人很难不同这颗彗星联系起来。臣以为,千重万重,王嗣最重,不可不察己而慎行哪。”
“孤看是文尝君关心则乱,”颜修一笑置之,“其岁出世虽有坎坷,但今已见好,若说是天谴,那这彗星来得岂不是晚了?国有气象万千,孤自当省察匡救,但这同其岁恐怕没什么联系。”
颜五从颜济旁边走上前,作揖道:“公子其岁是王上的长子,关系到咱们颜家的未来。王上可一点马虎不得呀!”
见颜修沉默,颜济急迫地说:“天象不同于其他,国中百姓都看在眼里,此刻说不定已经传遍诸侯,如果王上置之不理,舆论上我们就先输一着。”
这倒是实话。
最怕敌国以此做文章,鼓吹羽灭国之战是违逆天意。这股风吹入羽军,就会导致军心涣散。
然而一旦宣布休战,多则数载,少则一年不能再兴兵。可攻伐孟国的最佳时机,就是今年,穆延重回北路,被昇军牵制,即便南下也扎营不稳。
若待一年之后,孟昇战罢,穆延就能专心对付羽军,也就更难打了。
颜修要再斟酌。
然而,苏欢并没有给儿子太多斟酌的时间。
三日后,她破天荒地召集后妃,给其岁办了一场祷祝礼。
祷祝礼用于祓邪,西卫时期盛行,但已没落百年。
召是急召,急得秦夙只来得及命一个宫人去通知颜修。
祷祝礼就设在华延宫中庭,堂屋本就供奉着昊天以下各路神祇,只消布置一个祷祝台就完成了。十余媵妾围坐成一圈,跟随太祝和祭司的口令执行着繁复的上古礼仪,祈愿其岁无病无灾。
祷祝礼直至日中二刻才完毕,众人相互寒暄着,三三两两往外走,忽听有人说:“参见王上!”
颜修从閤门步出,立时院中便是一片莺声燕语的问安。他都不予理会,径直朝苏欢走去,脸色冷比铁上霜。
顶着这样一张脸,到近前仍恭恭敬敬施礼,口称:“母亲辛苦了。”
苏欢同样冷着一张脸,说:“为了王上子嗣,理当为此。祷祝已经完成,只需王上亲自向昊天发愿,暂止北方之戈,咱们的长公子就能平平安安。”
说着,她将一支香递到颜修跟前。
宋姚、苌姒、其他宫妃,算上女官举凡二十余人,全都殷切地望着颜修。
他别无选择。
颜修接过苏欢的香,缓缓走到神龛前,单手轻掀前襟,跪倒下去。
在场众人齐齐伏地。
颜修声音响亮地说道:“颜氏不肖子孙修,敬告昊天:万方有罪,罪在朕躬,必遂天意,息兵养民,德治敦化,伏惟昊天!”
说罢郑重地完成三叩九拜之礼,众人也跟着叩拜。
君王一言,掷地为金,对孟的战事不得不推迟了。
瞬息三日,天意便为孟国开出一线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