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楼是全京最繁华的酒楼,特招富贵人家喜欢,平日没事和姑娘见一面、和朋友小聚、和谁谈论大事,多数人都会在醉仙楼定个包间。
裴政也不例外,出府后直接揪出颜启书安,一个由头也没有,情绪全在脸上摆着,说好要去东宫,不知道是谁半路改道拐进醉仙楼。
小二刚满上酒,退了出去。
屋里静,听不到一点儿音,好似屏了屋外歌舞乐声,遣了窗外摊贩吆喝,只有裴政略显紊乱的气息,和颜启书安二人不明所以的视线。
良久,颜启还是受不了不说话,偏着头打量:“怎么了这是?”
裴政默声不言,一味吐气,象征性给一个眼神,就算做回应了,半倚着榻,手中酒杯晃了又晃,不消心中愁绪半分。
颜启:“子青,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裴政施舍似再度给了个眼神,无心点头:“仔细听着呢。”
颜启才不信,反问:“那我上一句说了什么?”
裴政勉强扯起一抹笑,放下酒杯在空中笔画,语调平平地重复:“子青,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
颜启:“你把我们拉出来,难不成就是看你对月饮酒的?还是说你……”
嘟囔大半天,裴政半句没听进去,好不容易等他说完,毫不留情骂了句:“嘴怎么这么碎呢!”
书安笑着阻止二人继续对骂的可能,开口问:“子青,什么事别憋着,说出来听听。”
“就是啊子青,”颜启正经附和着,可又听下半句,“难不成你家夫人把你赶出来了?”
裴政:“……”
裴政孟落假婚这事,颜启满京城第一个知道,现在能说出来——嘴贱。
没忍住翻两下眼皮,随手抄起旁边扇子扔过去,裴政笑骂:“闭嘴歇歇吧您!”
裴政不想搭理他,又坐直身子,心情看上去好了些:“谁说我只能在这事上发愁。”
颜启一副过来人模样,表情颇具高深,忽地开口接话:“你发的这愁,一看你就是情愁——岁梨不搭理我,我就爱这样。”
裴政浑身上下写满“不相信”仨字。
托腮看向一旁书安,谁知道他也跟着点头,眼神还坚定得很,一点儿也不和作假似的。
“……”
一副不得了的表情在颜启脸上出现,忙跟着补一句:“不得了喽——裴大人这刚成婚,怎么就有心上人了。”
这话一出来,书安都忍不住凑上去。
裴政被这俩玩意看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心中还有点羞燥:“这都什么跟什么!”
颜启笑而不语重新坐下倒了杯酒,颔首道:“不信你说说,心里头现在什么感觉?”
裴政还真重新感受了下,半晌后,略显迟疑地开口:“就……心里感觉有面糊堵着,整个人都被牵着走……脑子想不了别的……”
“对喽!”颜启一拍掌,十分笃定道,“你这就是木头桩开花——说说吧,哪家姑娘惹得你春心荡漾啊?”
“……”
姑娘?
还能有什么姑娘。
院里掘地三尺也就那几个丫头,眼光还挑得很,平日不小心碰到她们,一个个窜天上说衣服不能要了。
他能被她们弄得春心荡漾。
鬼才信。
不知道想到什么,裴政脸色忽地一变,眼中错愕神色明显可见,一时半会消不下去,心里却很快否认。
这几天在他身边的姑娘就孟落一个。
可心里到底有没有孟落,裴政最清楚不过。
显然是没有。
也绝对不可能有。
再者说,他现下这样和孟落一点儿关系没有,还不是因为齐仰这几……
齐仰?!
裴政垂死病中惊坐起,一下子浑身清醒,眼珠子睁得溜圆,手中酒杯险些滑落,这才让他稍微分神暂时缓了片刻。
颜启再度发问:“记起是哪家姑娘了?”
裴政抿酒挠颈摸鼻轻咳假笑,佯装镇定道:“压根就没这回事。”
——显然,他还不能接受。
他一个大男人,什么样的男人没接触过,怎么可能偏偏喜欢自己屁股后面的齐仰。
难道还能因为齐仰比旁人更清秀的样貌、更细腻的心思、更……
脑子一时宕机,裴政又重新想了下这段话,却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一分有十万分的不对劲。
有时候只要一个清秀面庞就能爱得死去活来,只要一个细腻心思就能被感动的恨不得以身相许……齐仰这两样都有,甚至更多,还整天在他面前晃悠……
裴政彻底说不出半句话来。
他想过光棍至今,可能是天生情爱不通,也想过上辈子当神仙修的无情道,还想过月老牵红线时把他给忘了——就是没想过心会在男人身上。
有点不能接受。但裴政免不了重新审视,扣心自问:
我长扶昭五岁,他唤我一声先生,如今七年多,那十六七的小孩也到了成家的年纪。我撂着京城这么多娇艳女娘不爱,偏偏把心思放他身上,总不能……我是禽兽吧?
“……”
当今世道也算开明,人们思想不似旧朝那般规矩,婚姻不只局限在男女之前,俩男的相爱虽不常见,但也不是稀罕事。
裴政幼时有一远方表哥,长得风流倜傥,万千少女甘愿拜倒在他的石榴裙下,可不曾想,到最后那表哥娶了个男人做妻。当年即使不理解,可已有旧朝风靡男风的例子,他并不觉反常。
——可这不代表他能接受自己这般。
回府时,齐仰已经睡了。
孟落睡得不早,现在还挑灯读书,察觉到动静,回身一看是裴政,没多大反应,敷衍一句:“兄长回来了。”
见她那样,裴政收起心绪,免不得凑上去看看是什么书——烛火不算太亮,他看不清,粗略扫了一眼,瞧是带画的,脱口道:“整天不吃饭就是看小孩的故事书?”
孟落暗暗翻了下眼皮,翻回封皮,指着上面几个大字,一个字一个字读了出来:“胭脂工艺——小孩看懂才稀罕。”
“胭脂?”裴政狐疑地看向孟落,“你嫌家里胭脂不多,还想自给自足?”
孟落摇头,指向身旁一摞书,裴政大致扫了一眼,什么也没看清,但估计都和胭脂脱不了干系,裴政不免发问:“你想干什么?”
孟落来了兴致,让裴政在桌对面坐下,又多点了几盏烛火:
“兄长,你说我要是卖胭脂,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