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裴政似乎想通了,又似乎还有些排斥。为了今晚能安稳睡个好觉,他干脆提着酒壶便去了齐仰卧房,推门而入。
齐仰脱得只剩里衣,他这突然造访,还得起床穿衣服迎他:“先生。”
裴政没说话,颔首示意他和自己坐过去,挑了几个顺眼的酒杯:“陪我喝两杯。”
今个罕见,齐仰还真巴巴坐下了。
瞧他这副模样,裴政没禁住调侃出声:“今倒是没勤着把我请出去。”
齐仰默声。
裴政笑笑,一杯酒下肚,又道:“罢了,过去都过去了。”
烛火昏暗,月色正亮,他下意识地盯着齐仰,瞧得仔细:眼睛多大,鼻子多高,小嘴多长,脸长几尺,发丝几捋都心知肚明。
这点视线肯定能感受到,齐仰觉得气氛诡异,下意识“嗯?”出声。
裴政掩饰性地扬半边嘴角,无所事事地将视线挪到身侧,又轻咳几声,殷勤地将酒杯递过去:“酒我都带来了,快尝尝。”
齐仰勉强扯起一抹笑,酒一口下肚,喉咙处暖得厉害,醇香满据整个口腔,后劲有些大,没来得及细细回味,脸就红了。
比裴政还不能碰酒。
裴政又喝了杯,忽地开口:“那个,扶昭啊。”
齐仰:“嗯?”
屋里燥得厉害,裴政稍微撑了点窗透气,外面晚风伴着裴政一句:“我和阿妹婚姻不作数,假的。”
话有些轻,还被风压低了几分。
虽然不知道为何兀地扯到这事,但齐仰清楚捕捉到“不作数”三个字,试探性地看向裴政:“不作数……什么意思?”
裴政:“说来话长,这么长时间才告诉你,是我的不是。”
齐仰顿了一瞬,酒杯随胳膊悬在半空,半掉不掉。
须臾,等真的消化完那句话,他一下就笑了出来——这一笑好像连着带出心中积压的所有,眼尾暗淡也瞬地消失,亮得能和仲夏太阳比肩。
趁着夜色,也趁着裴政眼神不好,齐仰掺别情,盯向裴政,眼神疯狂到几乎附着他全身。
却很快又被理智压下去,手死死攥着衣袖,指甲都要嵌进肉里。
裴政毫无察觉,只顾着解释:“这件事我和阿妹也是迫不得已,以后和你细说。“
说完,两人一杯接一杯地喝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裴政脸通红,说话也有些连不成句::“扶昭,我和你说这……件事……你……你说说,这几天……为……为何如此躲着我?”
齐仰当下醉意上头,可没那么多弯弯绕绕,擦去嘴角残留的酒渍,直言开口:“因为我觉得您和孟小姐两……”
这夜两人都醉了。
裴政一点儿东西也想不起来,齐仰就只记得他先生和孟小姐的婚姻不作数了。
其他的,也一点儿不记得,都断片了。
裴政昨夜没回去,迷糊拉着齐仰趴桌子上睡了,早上被屋檐下的麻雀声吵醒,醒来时头还发昏,彼时晨光初照,击破窗纸直直落在齐仰一侧。
裴政下意识去想齐仰怎么在对面,好半天才记起来是自个昨夜拉着他喝酒。
有点不记事。
但放裴政身上,一点儿也不稀罕。
他转着颈脖,发出酸痛的一声“嘶!”,轻捶着一肩膀,不见缓解,反而更疼,雪上加霜。
低眼瞧着还在酣睡的齐仰,裴政下意识柔脸笑出声:“睡得还真踏实。”
片刻,齐仰半梦半醒间想舒服翻身继续眯觉,谁知腰间忽然被一直腿托住,硬生生又回了先前姿势。
“?”
困惑间,睡衣消散一大半,迷糊睁眼对上裴政的视线,察觉是他的腿后,又露出两排门牙傻笑几声。
裴政没忍住,脱口笑道:“给你摔下去。”
又怕酒后吐真言,裴政佯装无心问:“我昨夜……和你说什么了?”
齐仰记不起太多,把知道的都说了:“您与孟小姐的婚姻不作数——为何?”
裴政没着急回他,像是突然清醒般,长长“哦”了一声。
然后,
然后就不说话了。
齐仰:“……”
前几日江南来报,多处水利工程竣工,原都水使者孟序兄长孟津,接任都水使者一职后,徇私枉法,利用职务之便谋取私,入狱两年,八成家产充公。
这事和裴政关系不大,他还有另一个差职。
下朝回家,裴政直直推开齐仰卧房的门:“扶昭,收拾点儿东西,跟先生我去鲁地!”
不等齐仰开口,身边已经被裴政扔来一个包袱:“待会就走,带几件能穿的衣裳就行。”
“哦……哦。”
随后,他走向西方孟落屋内,将她家那事简单说了几句,后又不放心地叮嘱:“我这次去鲁地至少也十天半月,你少折腾自己,我可不想回来还得照顾一个病秧子。”
孟落收起墨笔,一本正经地点头,见裴政还想说什么,她干脆直接将他连带着行囊推出屋:“哎呀兄长!你快走吧,都还在府外等着呢。”
不是出去打仗,车马也就几辆,除了柳休齐仰,另外还跟着五六人。这次去的地方叫临城,鲁地西南边的一个小城,地方不大,但钱多,做生意的爱去临城进货,量多便宜,利润颇多。
临城有片地方,圈起来专门造火药造兵器,军队平日演戏用的火药,基本上全是从临城买的,有时候战场火药紧缺,也会临时从那调些过去。
这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