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的。”汤临以往稳重的嗓音，也已不禁发起颤来，“你不是妖吗？妖的寿数不是很长吗？你不会死的，你又在骗我是不是？”

骄晚不禁苦笑道：“你还不曾告诉过我，你到底，是何时看破我身份的？”

汤临明知她在转移他的注意，却仍心甘情愿地被她所糊弄，这便连忙解释：“很早了，早在发觉你其实并无口腹之欲的那日，当时的确有所怀疑，我却不愿对你起疑。直至有次偶遇城中一位老人，她说多年过去，不曾想你竟样貌丝毫不变，仍是一副当年初遇你时的样子。”

骄晚原本以为当初那批初遇之人皆已生老病死，故才在建城之处，并未想过要掩饰自己的容貌，谁曾想竟真有这么一条漏网之鱼，好巧不巧，还让汤临给撞上了。

“后来，我也因此多加留意，便又察觉你虽也会在宫里受伤，但却又好得比寻常人族要快上许多。如此一来，便才深觉你或许并非人族。”

当年骄晚以人族的身份与他结识，自认为来到中州数年，装作人族的手法早已娴熟，哪怕是后来与他一并住进长青山庄，她也自认为滴水不漏。

可谁知，原来早在二人相熟不过数年时，他便早已对她的身份起疑，只是多年以来从未戳破。

“你啊，就算是如今也与当年的样貌别无二致。”汤临不禁抬手，攥着袖子便替她抹去那冒了满额的冷汗，后又顺势拨了拨她那额前的发丝，笑得苦涩，“不过还是一样的倾国倾城，花容月貌。”

骄晚如今恍然大悟，却又无从辩驳，不禁抬眸盯上他的脸庞，便才发觉比起从前，他那眼尾早已多了几道岁月流过的痕迹，以及那一头乌丝之中也已然夹杂着不少白发。

他的身姿虽依旧挺/拔，可那精气神却早已大不如从前，也多了几分释然与悲悯。

汤临虽笑着，眼底却早已含满了泪光，“日暮西山，我也已生了许多白发，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能与宫主并肩而行的汤临了。”

骄晚闻言不禁紧抿嘴角，而她的唇色也已被那嘴角的那抹血色衬得惨白如纸，加之此刻倍感无措，整个人便也更如风吹即散的转瞬即逝。

随即只见她缓缓扶上他的手，略显怯意地避开了他那阵不愿自她身上离去的目光，“那你当年，岂不早知汤洛是妖？”

汤临强忍心底的那阵抽痛，随即点头承认，“是。”

“那你为何还要收留她？”

“那日，她晕在长青门口，身上却留了一阵柰花的清香。”汤临忆起当年，记忆之中，汤洛的脸色也是惨白的，她一身素衣，形单影只地倒在了长青门口，相当凄凉。

他接着又道：“若是花香也就罢了，可那分明是熏香。而你当年所用之香，唯独钟情于柰花所制的熏香。”

“单凭这一点，你就收留了她？”

“单凭这一点，还不够吗？”

“……”

“你当年不辞而别，又躲着不见我，如此之下，我岂敢不收。”

骄晚不曾想过是那熏香漏了马脚，许是她将昏迷的无妄神使送去长青的路上，无意令其沾染上的，而她当时其实也曾想过给无妄留件信物，好让汤临收留她。可转念一想，她又不愿汤临日后因她之事追问神使，毕竟无妄与她其实也就仅此一面之缘，并不相识。

幸得汤临当初遵循了二人的初心，将她救下，不然再晚些，可就要一尸两命了。

回过神来，骄晚敛眸之际，却也注意到了他手背上的纹路，岁月的痕迹终究在无声之中，影响了他许多，她的嗓音依旧发颤：“明知人族寿命不长，为何不娶妻生子？”

“可还记得，我与你过得最后一次灯会？”他不曾急于作答。

此话一出，顿时将她也一并拉回了当年。

建城之初虽不及今日之繁华，却是众人最为欢喜，最为热闹的时候。那次灯会，是她在瘣城过得最盛大的一次，也是身为妖族的她，初次度过这么一场如此令她记忆尤深的佳节。

人来人往，灯火阑珊，热闹非凡。

那也是自她来到中州之后，离烟火气最近的一次，她当然记得。

“那日放天灯，也是我初次那般想要将我的心愿昭告天下，我也本以为我会如愿以偿，却不料自那之后不久，你就突然销声匿迹，消失得无影无踪。”汤临声泪俱下，难得他有这般情绪外露的时刻。

那年的天灯，也是他初次写下：想要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

往后的每年，他也都会将此心愿再度写下，不同的是，除了告知天地，也唯有藏于心间。

明知她是妖，他却甘愿一意孤行，哪怕到头来用一生相伴，于她而言也不过是过眼云烟，他也甘之如饴，死而无怨。

只是可惜，当年他不曾说出口的那句‘甘愿’，却再也等不到一个开口的机会。现如今，是天意让二人重逢，他便不愿再错过。

“阿晚，幸得当初我曾将对你的心意告知过天地，早在那个灯会之前，我就已然明确了自己对你心意。”汤临哽咽着又道，“无论你是否也曾心悦于我，我都早已将那颗真心交付于你。岁月长河，我对你始终如一，定是老天有眼，让你我重逢。”

若她当初晚走一步，或许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临川堂主，便会三书六聘，求娶宫主大人。

只可惜，骄晚受人胁迫，身不由己，竟生生错过了他的一片真心。

妖族的寿命固然很长，且若换作是当年的汤临，或许还有不顾一切的勇气，可若换作如今的他，便也不敢再有所耽误人家。

骄晚如今又岂会不知他的心意，只是她自己也命数将尽，已然不再能许诺他任何，又何苦再伤他一次。

“你既早知我是妖，又何苦将真心交付？明知人妖殊途，又何必苦苦相守？”她悔不及当初，带着满腔的不甘又问。

她恨当初的自己为何不早些看穿他的心意，恨自己为何多年以来被执念所困，终其一生，直至命数将尽，也才迟迟看清自己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