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纪元元年,春。
第一例书面形式的疯兽记录被上报至首都。
起初没有人当回事,毕竟混乱开始之时,流浪狗多了去了,饿疯了的野狗咬人也不稀奇。
但紧接着,这种现象越来越多,全国各地开始陆陆续续有录像传回首都。
录像里的狗和野狗完全不一样,它的体型将近大了一倍,皮毛斑驳脱落,露出其下扭曲的组织,它在攻击人群时,四周出现凌乱的风刃,它被击毙后,尸体一直没有腐化,无处不透着诡异。
林霁坐在长桌的中央,来来回回反复播放着那段模糊的监控录像,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深,最终开口道:“你们看这里……”
他将画面定格,放大。
“它的颅骨,”他顿了一下,“暂且称为颅骨吧,有明显的结构性改变。颅骨外层的组织不像是外伤引起的畸形,也不像是恶性肿瘤。它在短短的十几秒中,在生长,向颈部蔓延,让颈部长出了本不该存在的东西。”
长桌对面,一个头发花白的研究员推了推眼镜:“林博士,你的意思是?”
“我想说,这不是现存已知的任何疾病,反而像是意识力引起的内部崩溃。”
会议室里出现阵阵骚动。
林霁站起身,走到屏幕面前,指着暂停画面上的疯兽尸体:“我们研究了三年意识力,一直以为它是一种可以被驯服、被利用的力量。我们教觉醒者如何控制它、使用它,如何用它改变世界。”
他转过身,看向在座的每一个人。
“但我们从来没有问过,意识力在使用的时候,对使用者的身体做了什么。”
骚动平息了,现场出现了死一样的寂静。
“我有理由相信,”林霁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一丝悲怆,“意识力不是免费的。每一次使用,都在消耗某种我们尚未发现的东西。消耗到极限,身体就会开始……反噬。”
“就凭这些录像,能说明相关性吗?”有人问。
林霁沉默了。
他当然有证据。
一个月前,实验室里一个长期参与高强度意识力测试的志愿者,开始出现皮肤异常增生的症状。起初只是手臂上的一小块,颜色发暗,质地变硬。他们都以为是偶然现象,仍然没有停止测试,于是症状继续蔓延,很快布满了整个肩膀。
林霁立刻叫停了测试,将所有志愿者召回,进行安全性检查,他们的头颅MRI及脑电活动都出现了无法用常理解释的改变。
林霁没有公开这份报告,他开始偷偷收集天然具有意识力的动物进行研究,但由于样本稀少,至今仍无法凑齐样本量。
没有可供重复验证的实验成果,他无法公开的告诉全世界,你们奉为神明的力量,正在杀死使用者自己。他是科学家,他不能拿整个人类社会的稳定来开玩笑。
“我在收集数据,”他最终在会议上解释道,“在我有确凿的证据后,我会公开发表论文及演讲,届时欢迎各位莅临。”
散会后,林霁被两个人拦住了。
他们是进化派内部最激进的声音,主张彻底废除对所有意识力使用的限制,让觉醒者自由发展。
“林博士,”为首的人字字珠玑,“你今天的发言,很危险啊。”
林霁只是道:“我问心无愧。”
那人向前走了一步:“你问心无愧?你是进化派的旗帜,你的话,会影响很多人的判断。有些东西,是不适合公开的。”
林霁听懂了,他们在警告他。
“如果我坚持公开呢?”
那人笑了,笑容带着讥讽:“林博士,你的妻子下个月产检,对吗?”
林霁刹那间,怔住了,像是浑身流动的血液都被这句话冻住了,他久久说不出话来。
同一时间,南方某地。
保守派的秘密集会在一座废弃的教堂里举行。
与会者不到三十人,每一个都在各自的领域拥有不容忽视的影响力。有军方背景的退役将领,有医学界的权威,有曾经参与立法的高级官员。
主持集会的是一位年近七旬的老将军,姓吴。英雄时代初期,他是最早呼吁管制意识力者的声音之一。
“我们不能再等了,”吴将军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进化派正在把这个世界推向深渊。他们培养的怪物,那些所谓的觉醒者,已经无法被约束。上周,西南地区一个觉醒者在情绪失控时,意识力外泄,导致一栋楼拦腰折断,死伤无数。”
“这已经不是个案了,这是系统性的风险。”
台下有人举手示意:“您的意思是?”
“意识力本身就是一种病。觉醒者是病人。既然是病人,就应该被治疗,”吴将军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治疗不了的——”
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各位,继续道:“就应该被清除。”
教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是稀稀拉拉的掌声。
角落里,一个中年女性没有鼓掌。
她身着深色外套,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她叫陈馨,是被叶亭远所在的意识力研究所的所长太太拉来的,说是她一个人有些害怕,陈馨的职业能给她安全感。她没想到会听到这些。
散会后,她找到吴将军:“将军,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吴将军转过身,看见一个不起眼的女人礼貌地询问他。
“你说。”
“您说的清除,具体指什么?”
吴将军轻轻笑了笑:“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所以才想问,”陈馨像是单纯在询问一个学术问题,“是把觉醒者集中关押?是剥夺他们的生育权?还是……更极端的手段?”
吴将军没有回答。
陈馨等了几秒,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谢谢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