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楼的休息区和玻璃大门，外面热烈的阳光顺着地面蔓延进来，有几个小孩追赶跑过去，影子拉长到夏海脚下。

夏海道：“我只是觉得，你那天说的没错。”

“什么？”

“人生需要一些突破之类的。”

这话说出来本来就很中二了，复述出来的时候特像被洗脑的传教现场。

但夏海语气太平淡，导致此场景略显微妙。

黑尾还在像个老头一样感叹：“说的是啊，人生充满挑战的嘛。”

他转头。

“所以你打算做一些突破了？”

“大概。”

“不介意的话，说来听听。”

黑尾话音还带着转弯的调，没有多严肃，但听得出他很认真想帮忙解决问题。

夏海没什么好介意的。

前几天庄司来找过她。

这次是作为现任女排队长，跟经理同学一起来的，希望她加入队伍进行梯队建设。

这个前辈说话还是很讨厌。

她说，你总归是要做出决定的，要不要继续走职业。

——“你在男排当经理过家家的时候，别人在拼命练习，这点差距，就会决定以后某场比赛的胜负。”

这是原话。

夏海当场翻了个白眼。

说这就不劳前辈费心了，前辈还是多担心一下自己吧。

经理同学被她俩弄得很尴尬，干笑着让夏海再考虑一下，半推半哄着庄司这个前辈先走了。

这也是最近夏海特别烦躁，听见庄司名字就不爽的原因。

但怼归怼，庄司的话夏海其实听进去了。

因为留给她的时间确实不多了，想走职业的话，至少到高二要打出成绩，再拖下去就基本不可能了。

“至少先认真打场比赛吧。”

夏海想了想，这么告诉黑尾。

“不管最后是输了，还是打到一半心态崩了。”

刚刚在接木兔发球的时候，她就觉得，说不定她现在可以接纳那些情绪了。

输了也好，心态崩了也好，队友压力也无所谓。

毕竟已经过去了比半年还多的时间。

很久了。

旁边黑尾在看她。

他像是听到了自己中大奖，压不住眼角眉梢的笑，眼里细碎的笑意似金箔，好像比她本人还高兴。

“欸——这可真是了不起的觉悟。”

笑意在声音里都掩不住了，要不是足够熟悉，真会以为他在阴阳怪气。

夏海觉得氛围有点奇怪，也可能是黑尾的反应太奇怪了。

她揉了揉手腕：“不过，我的手好像需要适应一下。”

“别担心。”他挑眉笑道，“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帮忙的，别紧张啊。”

夏海看了他一会，收回视线。

“我说，改改你的坏习惯吧。”

“什么？”

“这种喜欢对别人人生负责的毛病。”夏海好心道，“很容易给自己找麻烦的。”

黑尾愣了下，反应过来她意思。

“……啊。”

有没有一种可能。

不是喜欢对别人负责，单纯就是喜欢呢？

夏海同学？？

虽然他确实是个乐于助人的好人，但还不至于到什么人都管管的地步吧？

黑尾憋屈地咬牙笑了声，推她往前走。

“还真是没有一点自觉……快点去医务室啊。”

“什么啊，你不要恼羞成怒。”

“谁恼羞成怒了！”

两人闹着到了医务室，正好值班医生现在有空。

医生姐姐给夏海套了个冰袋，并教育她们这种情况来医务室是对的，一定要重视自己的身体信号，尤其是搞体育的，肌肉很容易积劳成疾。

夏海点头说好的知道了。

从医务室出来，回去的路上，黑尾乐道：“还以为你会不耐烦呢。”

夏海坦诚道：“因为身体确实很重要。”

此刻蓝色的冰袋套在手腕上，凉意浸入骨头里，限制手腕行动的感觉有点像打石膏。

而她这辈子都不想再有打石膏的经历了。

黑尾看了她一眼。

“说起来，你刚才那球真是乱来。”他道，“第一次知道你能打后排进攻，什么时候练的？”

“中学的队伍打过四二配（双二传）阵容，所以有点经验。”

“不过刚才是碰巧，托球刚好，加上我有助跑时间，对面也没有防守。”

黑尾听着忽然笑了。

“真厉害。听起来就像因为回家顺路所以去看了个电影一样，轻松得不得了啊。”

夏海皱眉：“才不轻松吧？”

“所以只是听起来啦。你基础很好，能做到也不奇怪。”

沿着刚刚来医务室的路往回走，重新上楼。

黑尾道：“你入部之前，直井教练跟新生第一次见面时说过这样的话。”

他回忆了一下。

“习惯和本能是能够花时间培养的，有些人看起来有天赋，其实是因为努力了。”

“如果忽视过程看结果，那就像职业选手转生异世界之后变成天才一样，把经验和天赋混为一谈。”

“啊……教练说过这种话吗。”

“嗯哼，我觉得你应该挺喜欢这种说法的。”黑尾这么说着，点了下头，“我也很喜欢。”

……

夏海从中学开始被叫作天才。

连跟她一起长大的桐岛也会这么觉得。

但她自己知道不是。

她只是比别人幸运一点。

绝大多数人要用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时间搞清楚自己要做什么。

夏海只是幸运地在小时候就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更幸运的是，她的家人有钱，有资源，很爱她，而且也懂体育竞技。

父亲和姐姐都是花滑选手，从学习滑冰开始就是以奥运会为目标。

夏海理所当然地将排球职业选手当成自己的未来，没想过别的可能。

人生是没有对错的，所以只要知道自己要什么，坚定不移地朝前走下去就好。

而一旦开始质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那就完蛋了。

因为本没有对错。

在去年的U17代表遴选集训中，夏海对自己打排球这件事产生了质疑。

她受伤后的第三个月恢复运动，正好赶上了U17集训。

当时夏海状态并不算好。

手伤刚刚恢复，几乎两个月没有正经训练，加上和桐岛断联不可避免地影响了她的情绪。

夏海其实需要先进行恢复训练。

但国家队代表遴选这种机会难得，就算不一定入选，也能去见识全国级别的佼佼者。

不管是夏海本人，还是清雅台排球部总教练，还是从小带她的俱乐部教练，都希望她去试试。

所有人都高估了她的心理承受能力。

说到底她也才十五岁——平时再怎么不可一世，被媒体捧得再怎么天才，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甚至她还是那种顺风顺水长大、没受过什么大挫折的小孩。

面对自己的频繁失误和同龄强者产生压力，夏海没有承受住。

集训队员里，有个让夏海很在意的二传手。

对方来自宫城县，跟夏海同龄，也跟她一样在二年级就被选入JOC县代表队。并且在那年JOC比赛中，两支队伍碰上了。

虽然是夏海所在的爱知县队伍赢了宫城，但夏海对那个二传印象深刻，并产生了很强烈的危机感。

天才是存在的啊。

原来高峰夏海也不算天才。

那场JOC比赛让夏海意识到了以上这两件事。

但就像夏海一直信奉的原则那样，她认为除了身高外的一切差距都可以弥补。

夏海觉得自己可以。

结果，在集训里，夏海几乎是身体力行地证明了自己不可以。

她没有时间进行缓冲，想尽快用自己最好的状态跟这些人开始训练。

她妄图以新的成功来忘掉这年全中赛夺冠失败、跟桐岛的关系断裂，更想赢过那个连她都觉得天才的宫城二传。

本来就需要耐心和时间来恢复状态，她这么急促，自然是适得其反。

然后，糟糕的状态造成了接连不断的失败，那些失败的记忆成为束缚她的本身。

越挣扎，就越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