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紫禁城的钟鼓楼敲响了沉闷的晨钟,惊飞了重檐上的宿鸟。
昨夜万岁爷翻了永宁宫的牌子——甚至是在玉堂宫王贵人动了胎气、又从坤宁宫出来之后,转道去了淑嫔那里。
这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不到半个时辰便传遍了东西六宫。
对于在这深宫里摸爬滚打的女人来说,这不仅仅是恩宠的偏向,更是姬晟释放出的一个明晃晃的信号:他在跟李娘娘唱反调。
先前李娘娘让淑嫔不得留姬晟过夜,如今姬晟公然违背李娘娘的意思,这是帝王无声的反击。
坤宁宫内,孟昭早早就起了身。
相思替她梳着繁复的朝髻,小心翼翼地透过铜镜打量着主子的神色。
孟昭的面容依旧温婉宁静,眼底清明,不见丝毫郁结之气,仿佛昨夜那个被半途撂下的皇后根本不是她。
“娘娘,各宫主子都已经在大殿外候着了。”
张嬷嬷从外头打起帘子进来禀报:“玉堂宫那边派了崔嬷嬷来告假,说是王贵人的身子不适,受不得风,今日怕是不能来给娘娘请安了。”
孟昭拿起一朵赤金点翠牡丹珠花,稳稳地插入发髻中,淡淡开口:“既然太医说了要静养,便让她在玉堂宫好好歇着。你去我的私库里挑两支老参,再去拿些血燕,代本宫去玉堂宫探望一番。告诉王贵人,让她以子嗣为重,旁的都不必操心。”
“老奴省得。”张嬷嬷领命。
孟昭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正红色的凤袍,眼神一点点变得深邃。
“走吧,随本宫去瞧瞧诸位妹妹。请完了安,还得去给两宫皇太后请安呢。”
此时的宁寿宫内,气氛却远没有坤宁宫这般平和。
李娘娘端坐在暖阁的罗汉床上,听着杨嬷嬷的禀报,脸色铁青,手中的一串小叶紫檀佛珠被她拨弄得“嘎吱”作响。
“万岁如今是越发有主意了!”
李娘娘冷笑一声,将佛珠重重地拍在小几上,“放着怀了龙嗣的嫔妃不看,放着端庄贤淑的中宫不理,偏跑去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狐媚子宫里躲清闲!他这是在打皇后的脸?还是在给本宫脸色瞧?!”
杨嬷嬷吓得赶紧跪在地上,压低了声音劝道:“太后息怒!万岁爷许是前朝事忙,心里烦闷,这才去永宁宫散散心。说到底,万岁爷到底还是顾念着您的,晨昏定省自是不必说,前儿个过端午的时候,又下诏封了老夫人为寿安君,连东边儿那位的娘家都没这个体面。”
她口中的老夫人,正是李娘娘的生母王氏。
听到杨嬷嬷的话,李娘娘的面色这才缓了三分,她甩了甩帕子,“他是我生的,我哪有不疼他的道理。皇后和王贵人都有了身子不能侍奉他,康嫔不得宠,他又腻了贤嫔,想去淑嫔哪里也属平常。但凡他静下心来好好同我说,我岂有不应的理?可偏生要做这样的事来打我的脸!”
杨嬷嬷长叹了口气,她环顾左右后,才压低了声儿:“太后,先前为着撤帘归政的事,万岁爷跟东边的生了嫌隙,好容易才和您亲近了些,这个时候您可千万不能和万岁爷闹了,否则东边的又该出来装佛爷了,没的伤了母子情分。”
听到“东边的那位”几个字,李娘娘眼底的火气果然被硬生生压下去了几分。
“她惯是个会做人的,成日里拨弄着那串破佛珠,嘴里念几句阿弥陀佛,还真当自己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了。”
李娘娘冷哼了一声,护甲在小几上划出一道轻响,“当年若不是本宫替她……”
刚开口,李娘娘又觉的不妥,立即就止住了,“罢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提它作甚。”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子郁结之气缓缓吐出,眼神重新变得精明而锐利。
杨嬷嬷跟了她大半辈子,最是懂她的心病。
李娘娘暗自思忖:她和姬晟原就因为权力的事本就拉扯过一阵,好不容易因着慈宁宫不愿放权,两人的关系缓和了些,决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亲生儿子推到甄氏那个女人的阵营里去。
“你说得对,我是他亲娘,母子连心,不能跟皇帝生分了。”
李娘娘端起案上已经放温的茶水润了润嗓子,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杨嬷嬷正欲再劝,外头却忽然传来了小太监高亢的通传声:“皇后娘娘来给太后娘娘请安了——”
李娘娘眼波微转,将手中的茶盏放下,理了理身上百子刻丝的常服,面上那股子愠怒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重新换上了一副慈和雍容的笑脸。
“让她进来吧。”
随着厚重的毡帘被宫人打起,孟昭一袭正红色凤穿牡丹的妆花缎宫装,头戴赤金翟凤珠冠,端庄从容地领着众妃嫔走了进来。
“臣媳恭请母后圣安。”
“都平身吧,赐座。”
李娘娘虚抬了抬手,目光在底下的嫔妃中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圈。
最后,她的视线越过端庄的孟昭,定定地落在了站在后排的淑嫔身上。
淑嫔今日穿了一身水绿色的刻丝对襟襦裙,梳着如意髻,虽极力低垂着眉眼,却依然掩不住眉梢那一抹娇媚。比起这殿内其他死气沉沉或是战战兢兢的妃嫔,她就像是一株吸饱了晨露的迎春花,扎眼得很。
“淑嫔今日瞧着,气色倒是不错。”
李娘娘手里拨弄着佛珠,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在安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清晰。
淑嫔心头一紧,慌忙从绣墩上站起身,屈膝回话:“回太后娘娘的话,臣妾……臣妾昨夜安歇得好,故而气色尚可。”
她本就畏惧李娘娘,这一紧张,更是连句圆滑的场面话都说不出来。
贤嫔等人闻言,有的用帕子掩了掩唇角的讥诮,有的则毫不掩饰眼底的酸涩。谁不知道万岁爷昨夜是去了永宁宫?这“安歇得好”四个字,落在旁人耳朵里,简直就是明晃晃的炫耀了。
李娘娘强压着心头的不喜,她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却未达眼底,“你是个实诚孩子。只是皇帝日理万机,前朝政务繁重,你身为妃嫔,除了伺候万岁爷安歇,也要多劝着些,切莫让皇帝为了贪图一时的清净,伤了龙体,也冷落了其他该去体恤的宫院。”
这话指桑骂槐,既敲打了淑嫔,又点出了皇帝昨日没去陪王贵人,也没宿在坤宁宫的事儿。
淑嫔吓得脸色发白,连连称“是”,求助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了最前头的孟昭。
孟昭端坐在紫檀雕花木椅上,神色未变分毫,仿佛根本没听出李娘娘话里的机锋。她微微一笑,适时地接过了话头:“母后教训得是。淑嫔性子纯良,万岁爷去永宁宫,也是她的福气。臣媳愚笨,和诸位妹妹们又年轻,还是得母后时常提点着,我们这些做晚辈的,才能知道进退分寸。”
孟昭一番话,既替淑嫔解了围,又全了李娘娘的颜面,可谓是一箭双雕。
李娘娘深深地看了孟昭一眼。
她亲自选的儿媳妇总是要给她几分脸面的。况且,皇后说话永远是这般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皇后是个识大体的,有你掌管六宫,我自然很放心。”
只是话音刚落,李娘娘突然话锋突然一转,状似无意地提起,“你那两个妹子是懂礼数的周全孩子,我瞧着就觉得欢喜,皇后以后若是觉的身边寂寞,大可传了她们进宫来。”
孟昭有些不明所以,她拿不准李娘娘说这话的意思,只是盈盈一拜:“臣媳谢母后体恤。”
“一眨眼,孩子们都大了……”李娘娘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她的眸光忽然转向孟昭,“对了,昨日令国公夫人跟本宫提起了他们家六郎,本宫是瞧过那孩子的,文章也做的极好。皇后,你觉得若是由本宫做主,将你妹子指给徐六郎,如何?”
一时间,宁寿宫内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孟昭这位年轻的皇后身上。
孟昭捏着帕子的指尖猛地一紧,面上却仍维持着那副波澜不惊的端庄模样,唯有眼中极快地闪过一抹深思。
宫里的每一句话,都好像是裹着蜜糖的砒霜,若不细细品味其中的苦涩,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