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后抬爱,是臣妾妹妹的福气。”
孟昭微微垂首,语速不紧不慢,仿佛在斟酌措辞,“令国公府门第显赫,徐六郎又是百里挑一的人才,这门婚事怎么看都是孟家高攀了。”
李娘娘见她没有露出一丝喜色,反而这般沉静,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却也多了几分探究:“你我婆媳之间,何须说这些客气话。那徐六郎虽是庶出,但才干摆在那儿,连皇帝和慈圣娘娘都曾夸过。昨儿国公夫人还求我给他家六郎说门亲事,本宫想着,若是能促成了这门亲事,孟家与国公府便成了姻亲,于伯府、于国公府,都是一桩美事。”
孟昭面色陡然一变。
什么美事?这分明是李娘娘的一场试探,甚至是一道催命符。
昨儿李娘娘似乎还有意招徐六郎为驸马,如今怎的又要给她妹子和徐六郎保媒?
不过孟昭很清楚,徐六郎若只是尚了主,断了仕途,万岁爷或许会觉得可惜,却不会觉得是威胁。
可若是娶了孟家的女儿,那便成了外戚和重臣结合,且还是握着实权的重臣之后。
万岁爷本就忌惮外戚专权,尤其是两宫娘娘这些年一直把持着前朝后宫的势力。
若是孟家和国公府因为联姻而紧紧捆在一起,在姬晟眼里,这便是他们孟家在进一步扩张势力,在为未来的储君铺路。
到时候,首当其冲被万岁爷厌弃的,怕就是她这个中宫皇后。
“母后思虑周全,臣媳本不该多嘴。”
孟昭抬起头,目光坦荡地对上李娘娘的视线,语气诚恳:“原先我还在私家时,祖父和父亲都曾说过,孟家的女儿不求高嫁,只求寻个心思纯粹的人家,安稳度日。再有,臣媳的两个妹子顽劣,又是野惯了,早年还说什么只愿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胡话。徐家六郎固然优秀,可令国公府内宅复杂,臣媳唯恐二妹那个性子,去了反倒惹祸,没的坏了两家的情分。到时候再累了您的英明,臣媳就该万死了……”
顿了顿,孟昭不着痕迹地补了一句:“且徐家六郎是国之栋梁,臣媳愚见,不如先看看万岁爷的意思。”
李娘娘拨弄指甲的手微微一顿。
孟昭这话,看似是在推脱,实则是把烫手山芋扔回给了皇帝。
更重要的是,她隐晦地提醒了李娘娘:徐六郎是皇帝看重的人,你若是插手他的婚事,便是插手皇帝对朝臣的安排。
淑嫔坐在一旁,听着这两位这般你来我往地打机锋,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她虽然听不太明白其中的深意,却也知道,这门看似风光的亲事,背后藏着无数杀机。
贤嫔默不作声,默默消化着自己得到的情报。
只有康嫔,她就着今年新贡的雨前龙井,有一块没一块的地吃着点心。
她在旁边听的眉头紧蹙,觉的不过是一门亲事,为着这些小事,还得去请示万岁爷,太后和皇后何至于此。
“皇后说得也有理,倒是我操之过急了。”李娘娘轻笑一声,语气如常,只是那双凤眸深处,却染上了一层霜色,“罢了,这事儿先搁着,等皇帝什么时候闲了,本宫再寻他商议便是。”
请安散去,众人鱼贯而出。
孟昭走在最前头,步履沉稳,直到回了坤宁宫,屏退了左右,她才虚脱般地靠在隐囊上,额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娘娘,您方才拒绝了太后,怕是太后心里要不痛快了。”
张嬷嬷心有余悸地递上一盏清心茶。
孟昭接过茶盏,指尖依旧微微颤抖,“慈懿娘娘未必就是真心的。况且,若是不拒绝,孟家才是真的要完了。嬷嬷,你想法子去给家里传个话,让母亲尽快进宫一趟!”
看来,得赶紧把二妹嫁出去了……
孟昭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昨日在宁寿宫的一幕,细细复盘。
在这一局的算计里,徐六郎究竟是那一颗想要破局而出的棋子,还是那诱敌深入的饵?
思定,她招来碧兰,悄声在她耳边低语。
碧兰的瞳孔逐渐放大,有些诧异地看了孟昭一眼。在得到对方肯定后,于是点点头,“奴婢会把您的意思尽快透露给她的。”
午后,宁寿宫里,李娘娘刚换了衣裳,准备去后头养性斋听戏,杨嬷嬷却不动声色问了一句:“太后,早些时候您这是?”
话音刚落,见李娘娘的目光逐渐转过来,杨嬷嬷笑着解释起来:“前儿个奉圣夫人不是还说徐家有意尚主吗?今儿您怎得突然将徐六爷说给了皇后的妹子。”
也不怪杨嬷嬷多嘴,毕竟从昨日的情景来看,李娘娘的确也起了几分要同徐家结亲的心思。否则又不会费心请外命妇入宫听戏,还请了楚藩的老王妃这些人作陪了。
李娘娘脚步微顿,背对着杨嬷嬷,唇角却缓缓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接过宫人递来的缠枝莲纹披帛,随意搭在臂弯上,这才慢慢转过身。
暖阁里光线柔和,却照得她眼底一片冷沉。
“怎么,你也觉得本宫突然改了主意?”
杨嬷嬷忙低头笑:“老奴不敢,只是前儿奉圣夫人把话递得那样明白,徐家又早有尚主之心,您连楚藩老王妃都请来了……如今却突然把徐六郎指给皇后妹子,老奴着实有些跟不上太后的心思。”
李娘娘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一丝疲惫与嘲讽。
她走到罗汉床边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紫檀小几上的茶盏边缘,想起了昨儿夜里甄娘娘同她说的那些私房话。
李娘娘不由长叹一声,将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徐家那小子是块好玉不假,可也要看落在谁手里。尚主?呵……他区区一介庶孽,妄想攀上本宫的福安!令国公诰命更是罪不可赦!”
说到此处,李娘娘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指尖在茶盏边缘重重一顿,几乎要将那细瓷捏出裂痕。
徐六郎生的好,着实又有几分才华在身上,所以当初即便知道他是庶出,到底还是动了几分招婿的心思。
只是东边儿的说不得不错,令国公世子无能,令国公又格外偏爱这个能干的幼子。公主何愁配不到驸马,何苦将福安填了他们令国公府的火坑。
况且徐六郎本人……未必愿意尚主。
他那样心高气傲的人,若是真被绑死在公主身边,一辈子只能做个‘驸马都尉’,他岂能甘心?
到时候福安夫妻感情不睦,自会落了女儿一辈子的埋怨。
得,瞧见自家主子的神色,杨嬷嬷大抵也猜到了几分。
杨嬷嬷忙低声劝道:“太后息怒……那您昨日在皇后面前提起这门亲事,又是……”
李娘娘冷哼一声,“不过顺口一提罢了……竟也值得你惦记到现在……”
她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抬手止住了杨嬷嬷还要再说的话,目光落在窗外那枝被风吹得微微颤动的海棠上。
李娘娘的语气淡了下来,却透着股子凉薄:“福安是本宫的心头肉,金尊玉贵养到这么大,岂能随随便便许给一个庶出的小子?徐家那点子内宅烂账,本宫还没瞎。世子无能,老国公又把徐六郎宠得不知天高地厚,将来兄弟相争、妻妾夺嫡,福安嫁过去能有好日子过?本宫可舍不得。”
杨嬷嬷低声应是,却仍小心翼翼地问:“那……皇后那边?”
“她是聪明人,既然无意也就罢了。”李娘娘摆了摆手,“走吧,说今儿上了一出《玉簪记》,陪我去瞧瞧罢。”
杨嬷嬷顿时摆出张笑脸,扶着李娘娘去了后面的养性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