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话音未落,她的胃里就再次翻涌起来,将早上好容易吃下的一盏银耳羹尽数吐了个干净。
与此同时,走在凤辇后方不远处的,是淑嫔的朱轮华盖车。
按理说,她只是嫔位,这车驾的规制是有些越矩的,但这是姬晟临行前特意恩准的“体面”。旁人即便眼红得滴血,也挑不出半个不字来。
车厢内,淑嫔赵氏并没有外人想象中的那般得意忘形。她绞着手中的绢子,听着车窗外隐隐传来的车马喧嚣,眉头紧锁。
“娘娘,万岁爷如此偏爱您,连车驾都比贤嫔娘娘她们的都要宽敞凉快,您怎么还愁眉不展的?”
珊瑚不解地问道。
淑嫔轻咬着下唇,眼神中透着几分清醒:“枪打的永远是出头鸟,虽然万岁爷抬举我,可咱们这趟去行宫,若是真飘飘然忘了形,只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不知为何,近日她一直惴惴不安,胸口里闷的厉害。
她掀开窗帘的一角,目光越过后方的仪仗,隐约能瞧见后面那些略显普通的马车。不出意外的话,那就是贤嫔她们的车架。
淑嫔放下帘子,嘱咐道:“到了行宫以后,咱们一定要小心谨慎,万不能出什么纰漏。不得随意和人交谈,更不得随意走动,否则就别怪我不讲平日里的情面。”
珊瑚等人相视一眼后,纷纷点头应是。
北郊行宫的轮廓在官道的尽头若隐若现,映入眼底的就是一片葱郁的树荫,虽然还未至,却已然感受到几分清凉。这是世庙皇帝在位时兴建的,在数代先帝扩建下,北郊行宫的面积已经到了非常惊人的地步。
待下了翟车,孟昭只是抬眼望了这片依山旁水的宫殿群落,就迅速登上了轿舆,向她所居住的蓬莱州开拔而去。
蓬莱州位居北郊行宫的东南方,修建在东海之上。
然而此东海非彼东海,虽有海之名,不过却是人工开凿而出的巨大人工湖。除了蓬莱州,东海上还建有万丈与瀛洲两殿,以此契合海外三仙岛之名。
蓬莱洲正殿七间,在东、西、北三个方向各有殿宇、亭阁、曲桥相连,被东海完全环绕。
轿舆平稳地行进在汉白玉雕成的九曲水桥上。湖面上铺满了田田的荷叶,粉白交织的莲花在轻纱般的薄雾中若隐若现。水汽裹挟着穿堂风扑面而来,瞬间将大内那股子要把人烤干的燥热隔绝在外。
孟昭深吸了一口这带着水草清气的凉风,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总算是被压下去了些许。
蓬莱洲不愧为“东海”之首。
四面环水,主殿更是建在汉白玉的高台之上,重檐歇山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端的是庄严肃穆。四周的配殿和水榭皆有长廊相接,即便是下雨天,也可在廊下穿行无碍。
“这地方倒是清幽。”孟昭扶着相思的手下了轿舆,环顾四周。
“娘娘,这蓬莱洲四面都是水,最是凉爽不过了。奴婢方才瞧了,内殿的角落里还设了天然的冰井,连冰盆都省了。”
碧兰伺候着孟昭在正殿的紫檀罗汉床上坐下,端来一盏温热的燕窝莲子羹。
孟昭勉强用了两口便推开了,目光透过大敞的槅扇,遥遥望向水面另一侧的几处宫殿飞檐:“万岁爷驻跸在万方仙岛,那其他几位妹妹,都安置在何处了?”
张嬷嬷上前一步,低声回禀:“回娘娘,贤嫔娘娘安置在西边的长春仙馆,康嫔娘娘安置在淳化轩,王贵人住在双桐苑。至于淑嫔娘娘……”
张嬷嬷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意味深长:“万岁爷亲自发了话,让淑嫔娘娘住进了瀛洲。”
此话一出,殿内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半瞬。
瀛洲、蓬莱、万丈,同属东海三仙岛。孟昭居蓬莱,姬晟居万丈,如今将一个嫔妾安置在与帝后比肩的瀛洲,这恩宠,简直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孟昭眼底没有半分惊诧,反而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她面上仍是淡淡的:“万岁爷偏爱淑嫔些,也属平常。其他几位妹妹那儿,你要好生去安抚。”
张嬷嬷领会了孟昭的意思,点头称是。
相比起坤宁宫的冷眼旁观,站在瀛洲外的淑嫔,却觉得通体生寒,连日头晒在身上都感觉不到半分暖意。
瀛洲修建得极为精巧奢华,四面皆是通透的琉璃花窗,殿内铺着波斯进贡的地衣,每一处摆件都透着帝王的偏爱。
可淑嫔站在殿门前,双腿却像是灌了铅一样,怎么也迈不进去。
“娘娘,您怎么了?这瀛洲可是除了万岁爷的万丈仙岛和皇后娘娘的蓬莱洲外,整个行宫最好、最凉快的地方了,万岁爷对您真是好呢。”
珊瑚满脸喜色,搀扶着淑嫔的手。
皇后居中宫,住蓬莱是理所当然。可她区区一个嫔妾,却跟帝后同住东海三岛。
这要是传回京城,传进两宫太后耳朵里,她便是一个魅惑君上、僭越中宫的妖妃。更别提同行来避暑的那些朝臣和命妇们会如何看待她,贤嫔她们又该如何记恨她。
胸口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闷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淑嫔抿了抿唇,强压下心头的恐惧,“进去之后,将这殿里所有越矩的摆件全部封存入库,正殿的寝阁封死。本宫只住偏殿,还有,传话下去,自今日起,无事绝不许踏出瀛洲半步,谁若是在外头惹了眼,本宫饶不了他。”
珊瑚等人面色一变,这件事若是放到其他娘娘身上,指不定该怎么高兴。怎么到了她们主子这里,反而这样小心谨慎了。
“砰——”
一只上好的青瓷茶盏在淳化轩的青砖地上摔得粉碎,茶水四溅。
康嫔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外破口大骂:“凭什么!她一个村姑出身的贱蹄子,凭什么住在瀛洲!这淳化轩是个什么破地方?三面环山,连丝风都透不进来,蚊虫多得能把人活吃了!万岁爷偏心至此,这是存心要作践我吗!”
淳化轩虽听着雅致,实则背靠着后山的一片密林。虽然不晒,但因为不通风,闷热潮湿,且最易滋生毒虫。比起住在水上的蓬莱和瀛洲,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
康嫔的大宫女画眉吓得跪在地上,一边收拾碎瓷片一边苦劝:“主子息怒啊!隔墙有耳,若是这番话传出去,万岁爷怪罪下来可怎么得了?”
“我怕什么!大不了一死,也总好过在这里受那贱人的气!”
康嫔红着眼眶,胸口剧烈起伏着。
皇后也就罢了,她是中宫,她自是不敢与之相较。可淑嫔又算什么东西!
她一想到淑嫔此刻正在瀛洲里享受着带着水汽的凉风,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心中的妒火便如野草般疯长,烧得她理智全无。
“贤嫔和王贵人呢?她们住在哪里?”
康嫔咬牙切齿地问。
“回娘娘,贤嫔娘娘住在长春仙馆。至于王贵人,似乎被安置在了双桐苑。”
画眉小心翼翼地回答。
康嫔冷笑出声,眼神阴狠得犹如毒蛇:“好啊,好得很,贤嫔也就罢了,本宫如今连王贵人都不如了。”
她是知道行宫的格局,长春仙馆虽然不如瀛洲宽敞,但临着一处小瀑布,也算清凉。至于王贵人的双桐苑,更是修在竹子窝里。
画眉一怔,随即脸色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