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毕,张良就势向云崖子执礼请教。晓梦见天色不早,想到山路崎岖,便率先起身告辞。云崖子也不强留,只温声嘱咐她代向天宗各位长老问好。
逍遥子本欲相送,却见盖聂已立于檐下,似有话与晓梦独叙,便顺势道:“有劳盖先生代送一程。”
盖聂将晓梦送至崖顶。此番与晓梦意外相遇,他心中不免惋惜未携端木蓉同行。于是他先转述了妻子的感念与牵怀,继而代她相邀,请晓梦得暇往鬼谷一聚。
晓梦心下一哂:“你们新婚燕尔,外人岂可相扰?”遂以宗务繁多婉辞,转而问起端木蓉近来的内功进境。听闻她已至内视之境,大周天亦全然贯通,晓梦唇角微扬:“她醉心医道,此番精进正是得偿所愿。烦请转告,愿她早日融贯医道,臻至天人合一。”
语毕,素袖轻扬,飘然而去。
盖聂回到崖下时,正听见云崖子温和深邃的声音自屋内传来:
“每一次论道,所求的最好结果,不过是离那‘道’更近一步罢了。谁敢断言,自己在某一刻所悟,便是‘道’的全部真容?”
“道,本不可说,只能无限趋近。”语声渐沉,带着历尽沧桑后的澄明,“越是接近,便越觉其无边无际、幽微难测,也越发看清自身局限——这正是从‘知’走向‘不知’的过程。”
“故而我道家先贤有言:人必会放言高论,而后归于静默。”
“唯有当千言万语在胸中翻涌过后,才能真正领悟那份不可言说、不知之知的浩瀚,从而发自内心地,在‘无名’的道面前谦卑下来。”
盖聂立于门外,闻此玄论,不由想起昨夜篝火旁张良的发问:“纵然遍阅典籍、踏遍山河,非但未能触及大道,反生出不知何去何从的彷徨。你……可曾有过此心境?”
他向内望去,只见张良神色肃穆,目光深不见底,指节已不自觉握紧膝头——显然,云崖子这番话已在张良心中掀起波澜,令他若有所悟。
盖聂轻步入内,重新敛衣坐于一旁。云崖子正说到:“老子有言:‘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水之德,柔韧、谦下、包容,正暗合大道之性……”
语声忽顿,云崖子目光转向甫入座的盖聂,见他凝神若有所思,便停下问道:“盖聂,你对此可是有所感悟?”
盖聂忙执礼道:“前辈见谅。‘上善若水’之论自然精微玄妙,但在下方才心念所动,想到了别处……”
“哦?”云崖子眼中泛起探究之意,“且道来,老道愿闻其详。”
“在下所思,实则与道家义理无涉……”
“无妨,但讲便是。”
“既蒙前辈垂询,在下便冒昧请教。”盖聂略一沉吟,将思绪理顺,“道家有‘上善若水’,阴阳家亦倡‘水德’。二者虽皆以水为喻,理路却大相径庭。在下所惑者——阴阳家之水论,究竟是与道家之学同出一源,还是另立门户后别有渊源?若为后者,其源头又在何方?”
他实是将前些时日研读《楚春秋》《陈地志》时积存的疑问,趁此机会尽数道出。
“倒是难得有人问起这个。”云崖子神情似笑非笑,轻抚长须,“此事说来,只怕要费些工夫了。”
翌日近午,盖聂与张良亦随逍遥子向云崖子拜别。
云崖子神色凝重,对盖聂道:“昨日所言阴阳家之事,关乎他们在秦廷立足之根本。你此后所行若与此有牵连,须万万当心。”盖聂拱手一礼,沉声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