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崖子又如昨日交代晓梦般,嘱逍遥子代问人宗同门安好,正欲絮叨几句,逍遥子却含笑打断:
“师叔昨日才引先贤之语——‘放言高论,终归静默’。你再唠叨下去,道家耆宿的招牌还保得住么?”
云崖子闻言,抬手在他肩头重重一拍,笑骂道:“没大没小!”
原来云崖子正是逍遥子师父最小的师弟,二人实则年岁相差不大,自幼便如挚友一同长大,直至年长方依门规渐分辈序,生出拘束。此刻临别,终流露出不拘形迹的真性情。
逍遥子三人朗笑,方欲前行,却闻云崖子又道:“子房留步。”
张良闻声回身。云崖子沉吟片刻,终道:“此一别,不知重逢何期。观子房性情,老道终须多言一句——归途经那倒生槐时,不妨再静心体悟一番。”
张良与盖聂相视一眼,随即躬身道:“‘反者道之动。’前辈点拨,子房终生铭记。”
三日后,暮云四合时,盖聂与张良回到了云梦谷。
是夜三人围坐夜话。张良口才极佳,将此行际遇娓娓道来。端木蓉听得入神,不免遗憾未能同去。
及至听盖聂说起已代她问候晓梦,并转述了晓梦对她医道进境的挂念,她眼底浮起柔暖,指尖悄然探入案下,轻轻攥住盖聂的衣袖。灯火摇曳间,十指交缠,那未能同行的一丝怅然,已化作袖间温存。
一月后,谷中银桂初绽,浓香浮动。一只蝶翅鸟穿过晨雾,为张良带来卫庄的手信。素帛上字迹桀骜如故:“秦吏搜查渐弛,可归矣。”
当日张良便向盖聂夫妇辞行。翌日拂晓,盖聂送他至谷口。晨露未晞,黄叶零星飘落林间,二人相视一笑,互道珍重,长揖而别。
云梦谷重归二人相守的宁静。此前两月张良在谷中时,端木蓉尚觉起居间多需顾念,略有不便;而今这位温润友人真离去了,心里又觉空落。幸而秋意渐深,山林尽染,赤黄斑斓的景致冲淡了几分怅惘。
那株老银果树果然落了满地圆润果实,端木蓉终于尝到盖聂用新采的果子慢熬成的粟米粥——清甜软糯,确如卫庄从前赞叹的那般滋味。
晨昏交替,时光仿佛浸在蜜里,于这如梦如醒的安宁中静静流淌。
两月后的一个霜晨,他们收到墨家发自桑海的消息:琅琊郡周边戒备已然松弛,墨家弟子正陆续返回桑海断崖驻地。随信而至的,还有一个令人心魂俱震的消息——儒家荀夫子溘然长逝。
“荀夫子……?”
盖聂与端木蓉相视无言,心情骤然沉重。无需多做商议,两人决定两日后便启程返回桑海。
临行那日,端木蓉牵着马立于半途山坡。坡上夏花早已凋尽,唯余丛丛野蓼在风中摇曳着零落的紫穗。她回首望向远处侧柏旁那熟悉的院落,眼中尽是不舍。
盖聂将手轻轻抚在她肩头:“待来年夏日,我们再来。”
他的声音一如往日,带着暖意稳稳落入她心底。